1644年,让娜修女开始写作她的回忆录,并有了一名新的耶稣会导师,此人叫圣瑞尔,她向他送去了她本人和绪兰未完成的论述魔鬼的手稿。圣瑞尔将手稿拿给艾弗尔sup(30)/sup主教,这位主教当时正负责卢维埃sup(31)/sup附魔事件,准备把这场新的、(如有可能)更令人疯狂的、邪恶的狂欢沿着卢丹事件定下的方向引向深渊。劳巴特蒙写信给女院长说:“我以为,你与圣瑞尔神父的通信在目前这起事件中起了重要作用。”
还有一场附魔事件,乃是由巴雷先生在吉洛恩策划的,可惜没有卢维埃事件成功。起初,一切似乎看来进展顺利,一群年轻的妇人,其中还包括城中最显赫家庭的女子,屈服于巴雷的心理学暗示。渎神话语、抽搐、指控、淫猥,凡此种种,都已经摆上日程。不幸的是,其中一名叫蓓露坎的被魔鬼附身的女孩,对本地一位名为吉罗艾的神父抱有恨意,一天早晨到教堂后,她将一瓶鸡血倾倒在祭坛上,然后在巴雷先生的驱魔仪式中宣称,这血是午夜时吉罗艾先生侵犯她时她流下的。巴雷当然相信了她说的每个字,于是开始询问其他女孩和魔鬼,满心要搜集更多对他的同工不利的定罪证据。但是,那鸡其实是蓓露坎从另一个妇人处借来的,妇人便将她的怀疑报告给了本地法官。刑事中尉开始调查此事。巴雷义愤填膺,而蓓露坎则在一次次精神失常中忍着剧痛予以反驳——而这精神失常,照她身上的魔鬼所说是由吉罗艾先生的巫术引发的。刑事中尉召唤了更多的证人,为了躲避他的调查,蓓露坎逃到了图尔市,该市的大主教以支持附魔事件而臭名昭著。不料,当时大主教不在城中,他的职务暂由一名不解风情的副主教负责,他倾听了蓓露坎的故事,然后叫来两名助产士对她进行了检查,结果发现,她身上的疼痛虽然是真实的,但造成疼痛的原因却是她子宫中有一个锡铅做的加农球。经过盘问,这个女孩承认,球是她自己放进去的。此后,可怜的巴雷先生被剥夺圣俸,并被逐出了都兰sup(32)/sup主教区,余生在勒芒一处修道院里领养老金,死时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在卢丹,魔鬼们差不多也沉默起来。确实,也有过一次令人难忘的事件,“当时我见两个非常可怕的男人的形象出现在前面,他们散发出浓烈的臭味,这两人都提着鱼竿,他们抓住我,剥去我的衣服,把我绑在床柱上,用桦木条鞭打我,长达半个小时或者更久。”幸运的是,因为她那件修女睡衣盖住了她的头,女院长并没有看到自己的躶体。当这两个发臭的人给她松绑,把她放下来,她“却发现,实际上任何有违端庄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在同一个地区,后来也有一些魔鬼攻击事件,但是大体而言,让娜修女在其后的二十年时光里所记录的奇迹,从源头上讲都是属于天堂的。例如,她的心一分为二,上面标记着耶稣受难音乐的演奏乐器,既然是内在的,自然也就不为人所见。还有好几次,死去姊妹的灵魂浮现,谈起炼狱。当然,那时诸圣之名依旧透过格栅向知名来宾展示,这些有名的客人,其中一些是虔诚的,另一些却仅仅是出于好奇,或者完全表示怀疑。每次圣名有更新时,或在她常有的闲暇之时,那善天使就显身了,给出许多奇妙的好意见,通过她的冗长信件,这些意见传递给了她的导师。这善天使也向第三方提出建议,比如向那些身陷诉讼的绅士们,或向那些焦虑的母亲们——她们想知道,是即刻嫁女(虽夫婿不甚理想),还是再等等,看能否有更般配的婚姻冒出来(不过要在一切太迟只能让女儿进修道院之前)。
1648年,三十年战争终于结束。哈普斯堡家族的政权破灭,三分之一的德国居民破产,那时的欧洲正等待着古怪的路易十四大帝的统治和法国的霸权时代。这自然是胜利。不过,这期间却发生了一段无政府的小插曲。投石党运动sup(33)/sup接连发生了两次。马扎然自我放逐,然后回到权力中心;再次退休,然后又复位;最终永远从历史的大幕前消失。
大约在同时,失宠的劳巴特蒙无声无息地死去。他唯一的儿子做了劫匪,后被人杀死。他唯一活下来的女儿被逼戴上了面纱,在卢丹做了乌尔苏拉修会的修女,归他父亲以前的被保护人管束。
1656年1月,《书函集》的第一部分出版,四个月后,发生了一个杨森主义的伟大奇迹——帕斯卡的侄女的眼病,被保存于皇家港修道院的“圣荆棘”治愈了。
一年之后,圣瑞尔死去。于是,女院长除了给其他修女或可怜的绪兰神父写信之外,再无通信之人了。而绪兰神父当时病重,都不能回信。1658年初,她收到了来自绪兰的一封信,这是二十多年来,他写给她的第一封信,可想而知她有多么开心。“何其令人钦佩,”她写信给她的朋友杜·胡尔夫人——杜·胡尔夫人是雷恩sup(34)/sup慈幼会的一名修女,“上帝的指引何其令人钦佩,他从我这里夺去圣瑞尔神父,现在却使我亲爱的灵魂导师能重新执笔写信给我!就在几天前,我收到了他的来信,我详细地给他回复了自己目前的灵魂情况。”
她继续描述着她灵魂的情况,既向绪兰,也向杜·胡尔夫人,也向任何情愿读她的信并给她回信的人。假如这些信能出版,那么流传下来的信将有满满好几卷。还有更多的信必定已经丢失了呢!很显然,让娜修女依然觉得,“内在生活”是指当众进行自我分析的一种持续的生活方式。然而,实际上真正的内心生活开始于自我不可分析之处。滔滔不绝谈论自身状态的灵魂,也就无法认知自身的神圣根源。
“并非因为我缺乏意志才忍住不给你们写信,我是真诚地期盼你们一切安好;而是因为似乎对我来说,想要说的已经差不多说完,同时那些话也产生了它相应的效果。而且,真正缺乏的(假如有什么东西是我缺乏的话)并非书写或言语——其实这些永远都不嫌多——而是沉默与工作。”这些话乃是圣十字若望写给一群修女的,她们抱怨他不给她们回信——在这些信中她们可是巨细靡遗地列举了她们的精神状态。但是,“言语会令人分心,而沉默与工作却能汇聚思想、强化精神。”可悲啊,世上没有什么可以令女院长沉默,她像塞维涅夫人sup(35)/sup一样多产,不过,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只限于她本人。
1660年,王政复辟,当年两位来自英国的观光客,现在也发达了,他们曾经见证让娜修女最荣耀的时光。汤姆sup(36)/sup·吉列格鲁当上了侍寝官,且得到授权建造一个剧场,在那里他可以上演戏剧而无需接受审查。至于约翰·梅特兰嘛,他先是在伍斯特sup(37)/sup当了战俘,被关了九年,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国务大臣,而且是新国的首宠。
与此同时,女院长感到自己正在老去,她疾病缠身,因身兼两职(一是作为行走的圣物,二是作为圣物的掌管者和饶舌的宣讲者),现在感到的疲惫已超过她的忍耐限度。1662年,圣名最后一次更新,此后,虔信者和好奇者什么名字都看不到了。虽然神迹歇止,但她精神的自负却一如既往地膨胀。绪兰在写给她的一封信中说,“我想建议你主要关注的,是圣恩的根基——我指的是谦卑。我要恳求你,请谦卑行事吧,这神圣的谦卑或许能成为你灵魂真正的、坚实的根基。而在我们通信中经常提及的种种拥有庄严、崇高本质的事物,绝不可危害到谦卑的本性。”虽然绪兰轻信她,对她所谓的奇迹估计过高,但他依然非常清楚他的通信对象是什么样的人:在那个特定的历史阶段,她明显是非常常见的包法利主义的一个亚种。究竟有多么常见,我们可以从帕斯卡所著《沉思录》里的一个注释中得窥一斑。在论及亚维拉的德兰时,帕斯卡写道:“她以对启示的深深的谦卑取悦了上帝,她以上帝启示给她的知识取悦了民众。然而我们忙碌至死却只为了模仿她的话语,并想象如此一来,我们就能模仿到她存在的本性。我们不爱上帝所爱的德行,我们也从不尝试让自己获得上帝所喜的存在之本性。”
在她心灵的某个地方,也许让娜修女知道自己确实是自己导演的喜剧里的女主角;然后在她心灵的其余地方,她一定更加确信自己实际上是悲剧里的女主角。杜·胡尔夫人不仅一次在卢丹待过较长的时间,她认为她可怜的朋友几乎总是生活在虚空幻想中。
这些幻想是否一直持续到她生命终了?或者让娜修女至少在死时成功地卸下聚光灯前女主角的伪装,回归那大幕之后的自我?在后台的她是荒唐的,是可悲的;假如她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至少不再模仿那《七宝楼台》里的女作家,也许一切仍然可以接受。不过,只要她还坚持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她将无药可救;假如她谦卑地承认自己就是自己,那么或许她会发现,事实上她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1665年1月,在女院长死后,她的喜剧被修会里的人改成了一出最重口味的闹剧。她的尸体被砍掉头,而她的头又被放进一个镀银的箱子,那箱子有着水晶的窗口,就放在神圣的修女睡衣旁边。本地一位艺术家受命画一幅巨作,描绘贝西摩斯被逐的场景。构图的中心,陷入狂喜的女院长跪在绪兰神父脚下,绪兰旁边则是特朗基耶神父和一名加尔默罗修会会士;中景则坐着加斯顿·德·奥尔良和他的女公爵,雄赳赳地旁观着;两人身后靠着一扇窗户,可见较低等级的观众那一张张的脸庞;而在所有人头顶上,是顶着光环由天使陪伴的圣约瑟,正在盘旋;圣约瑟右手握着三支闪电,照着那黑压压一群的魑魅魍魉(这些魔鬼乃是从那附魔者张开的嘴里源源不断冒出的)作势要砸下去。
超过八十多年的时光里,这幅画都挂在乌尔苏拉修会的小礼拜堂,受到普遍的推崇。但是在1750年,一位来访的普瓦捷主教命令将此画移走。在习惯性的爱教主义和服从命令的两难抉择中,修女们做了妥协,她们在原画之上挂了一幅更大尺寸的画作,将第一幅画作覆盖了。
女院长现在虽好比身处日食之中,但她还是挂在那里,然而,她挂在那里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久了。修会遭遇了不好的年景,于1772年被取缔。于是,此画被交付给圣克鲁瓦教堂的一位教士,而让娜修女的睡衣和她那木乃伊化的头颅多半被修会里另外一些更幸运的女修道院所收藏。而这三件圣物,于今日已经飘渺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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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彼得·保罗·鲁本斯(peterpaulrubens,1577年—1640年),佛兰德斯画家,巴洛克画派早期的代表人物。
(2) “费费·旺多姆”,这是法王亨利四世对旺多姆公爵的昵称。
(3) 引自《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二场。
(4) 三一律,西方戏剧结构理论之一,由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戏剧理论家提出,后由法国新古典主义戏剧家确定和推行。要求戏剧创作在时间、地点和情节三者之间保持一致性,即要求一出戏所叙述的故事发生在一天(一昼夜)之内,地点位于同一个场景,情节服从于一个主题。
(5) “伟大的君王”,法王路易十四的称号。
(6) 参孙,《圣经·士师记》中的一位犹太人士师,生于公元前11世纪的以色列,上帝赐他极大的力气,可以徒手击杀雄狮,对敌作战所向披靡,他伟力的奥妙在于他的毛发,如果剪掉他的头发,他就会手无缚鸡之力。后来他的毛发被敌人剪光,遂与敌人同归于尽。
(7) 大世纪(thegrandsiècle),即法王路易十四统治时期的法国。
(8) 三人均为戏剧业工作者。
(9) 安妮·玛丽·路易丝·德奥尔良(annemanelouised'orléans,1627年—1693年),历史上最有名的女继承人,被诸多王侯求婚,却爱上一个朝臣,最后被法王斥责,终身未嫁。她对推进法国文化起过一定作用。
(10) 罗杰·德·圣拉里·德·贝勒加德(rogerdesaint-larydebellegarde,?—1579年),法国元帅。
(11) 弗朗索瓦·德·巴松皮埃尔(françoisdebassompierre,1579年—1646年),亨利四世的宠臣。
(12) 莫城,巴黎东北部的一个小城。
(13) 斯威夫特掌门,指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swift,1667年—1745年),英国著名讽刺作家,代表作为著名的《格列佛游记》。
(14) 指的是福楼拜的小说《包法利夫人》中的主人公,她的特点是分不清现实与幻想。
(15) 此处或指性病。
(16) 乔治·坎宁(georgecanning,1770年—1827年),英国政治家,曾任外交部长,短期担任过英国首相,在政治上,他对美洲事务多有发声。
(17) 安博瓦兹,法国中西部城镇。
(18) 布洛瓦,法国中部城市。
(19) 桑斯,法国中北部城市。
(20) 吕松,法国城市。
(21) 加尔都西会,天主教修会之一,1084年由法国人圣布鲁诺创立,因创始于法国加尔都西山中而得名。
(22) 大查尔特勒,指加尔都西会修会的主修道院,位于查尔特勒山中,位于法国东南部。
(23) 艾克西,法国南部城市。
(24) 慈幼会,罗马天主教会的一个女性修会,但与圣若望·鲍思高创建的慈幼会有所区别。
(25) 格勒诺布尔,法国东南部城市。
(26) 原注:帕斯卡说,“迷信等同于肉欲。它是自然之罪,如同怀疑主义一样,虽则没有肉欲那么致命。”
(27) 布里亚尔,法国中北部城镇。
(28) 杜皮伊,法国南部城市。
(29) 十字褡,举行弥撒时神父穿的无袖长袍。
(30) 艾弗尔,法国北部城市。
(31) 卢维埃,法国西北部城市。
(32) 都兰,法国旧省,位于法国中西部地区。
(33) 投石党运动,法国反专制的两次政治运动,发生于1648年到1658年间。
(34) 雷恩,法国西北部城市。
(35) 塞维涅夫人(1626年—1696年),法国贵族,书信作家,其书信多记载贵族轶事。
(36) 汤姆,托马斯的昵称。
(37) 伍斯特,英国中西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