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驱魔仪式中,修女们通常会指证她们的院长是“虔诚的魔鬼”,驱魔人也认同这样的观点。除了绪兰之外,其余所有在修会里忙碌的神父都不相信女院长的表演。让娜修女试图让他们相信伟大的圣约瑟曾给予她默祷的天赋,也曾谨慎地自称“受神圣上帝的恩典,已达冥想的境界,我以此感知圣恩极大的照耀,而我主也以特别的、私密的方式与我的灵魂对话”,但徒劳无益。驱魔人非但没有在这处“神圣智慧”的移动泉水前拜服,而且仅是告诉她,她所谓的圣恩的照耀,不过是迷狂之辈特有的感知现象。面对如此冷酷的心灵,女院长只有退却,或是陷于疯狂,或是退入阁楼,与她亲爱的、善良的、可信的绪兰神父在一起。
不过,甚至连绪兰神父也是对她的一个考验。对她所言的所有关于非凡圣恩之事,他全都相信,但是他对圣洁的理想要求太高,这使她很不自在,而他对让娜修女的性格评价太低,也令她不快。坦白自己骄傲、多肉欲是一回事,但被别人说出这些令人不快的事实却是另外一回事。绪兰非但不满足于告诉让娜修女她的问题所在,而且他还一直尝试纠正她。他相信女院长是附了魔,但他同样相信,魔鬼的威力来自于附魔者本身的缺陷;因此,只要改正身上的缺陷,魔鬼自会溜走。因此,照绪兰的话讲,“射人先射马”就是很有必要的了。但是马发现自己在被攻击,是不会觉得舒服的。虽然让娜修女已经打定主意要“完美地走向上帝”,但她却总视自己为一个圣徒,当别人在她身上看见一个不自觉的(或许还是太过自觉的呢)丑角形象时,她就感到难受。
终于她知道了,走向圣洁之路是极其痛苦和沮丧的。绪兰严肃地看待她,认为她进入了狂喜的境界,这自然讨她欢喜,但她所能得到的欢喜也不过如此罢了;因为很不幸的是,他更严肃地看待她,视她为一个忏悔者、苦修者。当她过于骄傲,他就斥责她;当她要求华丽一些的苦修仪式,如当众坦白自己的罪孽,或降低自己的教阶做一名庶务修女,他反而坚持要她施行不起眼的、不间断的、小规模的禁欲;当她装出上层女士的样子,他却待她如女帮厨。女院长被激怒了,躲进利维坦自得的狂怒中,躲进贝西摩斯反对上帝的胡言乱语中,躲进巴兰的插科打诨中。到这个时候,魔鬼们已然彻底将驱魔仪式当成享受,而绪兰却并不求助于驱魔仪式,他命令那些骚扰女院长的魔鬼自己鞭打自己。既然女院长仍保留着足够的自由和提升自己的真实愿望,那么魔鬼们只得服从。它们叫嚣:“我们可以对抗教会,我们可以藐视神父,但我们却抵抗不住这条母狗的意愿。”于是,抱怨着、诅咒着,根据各自的性情,它们开始挥舞起鞭子。利维坦鞭打自己时手法较重,贝西摩斯紧跟其后,但是巴兰,尤其是伊沙卡龙却害怕疼痛,几乎不能被人引诱而自我鞭打。“看见这些淫荡的魔鬼受到惩罚,真是令人称叹的盛大场面啊。”绪兰如此说道。鞭打力度其实轻微,但是尖叫声却能刺穿人的耳膜,眼泪也是涟涟不已——清醒时的让娜修女,要比这些魔鬼承受更多的惩罚呢。有一次,足足鞭打了一个小时才驱散了由利维坦造成的某种心理的、身体的病症,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仅仅几分钟的鞭打就足以让魔鬼们逃离,而让娜修女也就可以自由地继续走她的完美之道了。
成为一个完美的基督徒这件事,至少对于让娜修女来说,开始变得冗长乏味了。
要知道,完美有一个严重的缺陷,就像绪兰神父描述的那些琐碎的小小的禁欲行为一样,完美的达成是毫不起眼的。你达到了更高的冥想水平,你蒙恩得与上帝有私密的交流,但是到哪里去炫耀这样的荣耀呢?根本就没有机会嘛。你倒是可以向人们描述你得到了何等的荣耀,但人们所做的不过是摇头耸肩。当你的举止像神圣的德兰一样,人们会哄堂大笑,或勃然大怒,称你是伪君子。
她需要某些更明确的机会,那将是引人入胜的,而且明显是超自然的。
现在修会中不再有魔鬼的奇迹了,因为让娜修女已经不再做附魔者的女王,她现在渴求的是立刻封圣。1635年2月,在她身上出现了第一个神迹。那天,伊沙卡龙坦白说,有三名神秘的巫师,两位来自卢丹,一位来自巴黎,附身在三枚圣饼上,他们打算要焚毁圣饼。绪兰立刻命令伊沙卡龙去把圣饼拿过来,那圣饼藏在巴黎某处某个床垫底下。伊沙卡龙离开了,当天未再回来。绪兰又命令巴兰去做伊沙卡龙的助手,巴兰先是顽固地拒绝,但在善良天使的帮助下,绪兰最终迫使他听命。绪兰的命令是,圣饼应在第二天晚餐之后举行的驱魔仪式上出现。在规定的时间内,巴兰和伊沙卡龙现身了,在经过许多的抵抗(通过女院长身体的歪曲扭动可以知道)之后,宣称巴黎的三枚圣饼就在神龛上方的壁龛里。“然后魔鬼使女院长原本很小的身体拉长了”,于是在手臂伸长之后,她的手够到了壁龛,拿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精美纸张,里面包裹着的,恰好是三枚圣饼。
这奇迹,实在费力且可疑,但绪兰却高度重视。不过,在让娜修女的自传中她甚至没有提及此事。是不是因为她对成功欺骗了她那值得信任的导师感到羞愧呢?又或者是因为她发现这个奇迹本质上有很多漏洞?不错,这次奇迹中,她扮演了核心的角色,但这次奇迹却不独属于她。她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奇迹,于是在当年秋天,她达成了这个心愿。
十月底,基于修会内部的舆论压力,阿基坦省的管区长命令绪兰返回波尔多,接替他的将会是一位不那么古怪的驱魔人。消息传了出去,利维坦心花怒放,但是当让娜修女清醒过来时,却感到极大的沮丧。她感到,该是做些什么的时候了。于是她向圣约瑟祈祷,满怀坚定地相信“上帝会帮助我们,而这个狂妄的魔鬼终将受到羞辱”。此后的三四天时间她都卧病在床,然后突然之间病好了,她立刻要求举行驱魔仪式。“那天(11月5日)许多有声望的人都聚集在教堂里观看驱魔仪式,实在是上帝显灵,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通常指有重要人物在场的机会,正是大人物在场时魔鬼们能表现出最大的奇迹。)
驱魔仪式开始了,“利维坦以一种非凡的风度出场,夸下海口,说自己已然击败了教会的神父。”绪兰予以反驳,命令魔鬼要尊崇圣餐。紧接着是常见的咆哮和抽搐,“上帝以其慈悲临照我们,给予我们的,超过我们敢于想象的”。利维坦竟拜服于地,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在驱魔人脚下向让娜修女表示拜服。它坦诚自己阴谋对付绪兰,破坏其名誉,并请求绪兰原谅;接着,在最后一次发作之后,利维坦离开了女院长的身体,这次是永远离开。
对绪兰来说,这是一次胜利,证明了他的方法是正确的。被这奇迹所震撼,其他的驱魔人改变了他们的说辞,管区长则又给了绪兰一次机会。让娜修女得到了她想要的。她这么做,证明了当她被魔鬼附身时,在某种程度上,最终魔鬼也将被她所控制。魔鬼可以使她举止疯狂,但她只要想利用这种疯狂,那么她完全有能力使魔鬼照她的吩咐来做事,就仿佛它们不存在似的。
在利维坦离开之后,一个血色的十字架印记出现在女院长的额头,三周后依然清晰可见。这还不算什么,更绝的在后面。巴兰也宣称自己准备离开了,并发誓说它离开时会在女院长的左手留下自己的名字,这名字将一直留在她左手上直到她死去。想到那插科打诨的恶灵的签名将不可磨灭地印在她身上,让娜修女是并不情愿的。如果被适时控制的魔鬼提出要写下另外的名字——比如圣约瑟的名字,那该有多好啊!接受了绪兰的建议之后,为荣耀圣徒,她开始持续与之进行长达九天的交流。巴兰竭尽所能要破坏这次交流,但是不管疾病还是精神模糊,都无法阻止女院长的坚持。一天早晨,就在弥撒仪式开始之前,巴兰和贝西摩斯(前者是插科打诨之徒,后者是渎神之徒)进入她的头部,制造了非常大的混乱,以至于虽然她清楚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却不能抵抗那种疯狂奔向餐厅的冲动。在餐厅,“我狼吞虎咽,一顿早餐,我吃了超过三个饥肠辘辘的人一整天的饭量。”她是不能再领受圣餐了。让娜修女深感愧疚,向绪兰请求帮助。他套上披肩,给出了必要的建议。“魔鬼又一次进入我的脑中,然后使我猛烈呕吐,我吐出来的东西之多,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巴兰于是发誓,现在她的胃是空的,绪兰神父判断说,她或可安全地享用圣餐。“于是,我终将九天的祷告持续到底。”
11月29日,插科打诨的恶灵终于离开了。当时,在现场看到这一景象的群众中,有两个英国人,一位是沃特·蒙塔古,他是第一任曼彻斯特伯爵的后代,刚刚改宗天主教,他以一个新改宗者的意愿,是要相信一切的;另一位是他年轻的朋友和被保护人托马斯·吉列格鲁——那位未来的戏剧家。几天之后,吉列格鲁向身在英格兰的朋友们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描述了他在卢丹所看见的一切。他说,这次的经验让他“大开眼界”。第一天拜访修会,他见到四五个附魔者在修会的教堂里,从一个礼拜堂走到另一个礼拜堂,她们安静地跪下、祈祷,而她们的驱魔人则跪在她们身后,她们每人脖子上缠着一根绳子,另一端在驱魔人的手上。绳子上系着小小的十字架,这绳子好比皮带,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控制住魔鬼的疯狂行径。然而当时,一切都很平静,“我只见到众人的跪拜。”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有两名修女开始任性发作,其中一人扑向一位修道士的喉咙,另一人则双臂环绕她的驱魔人的脖子,伸出舌头要吻他。同时,在分隔教堂与后部修会的栅栏处,持续传来一种吼叫的声音。此后,沃特·蒙塔古过来喊这位年轻人见证一场魔鬼的测心术表演。魔鬼们使新改宗者心悦诚服,但是却未能成功地说服吉列格鲁。在表演的间歇,魔鬼们为加尔文祷告,对罗马教会则横加诅咒。当一个魔鬼离去时,观众问它到哪里去。修女的回答却很是模糊不清,使得吉列格鲁这位《欧洲杂志》的编辑没法将她说的话印到杂志上。
然后便是对漂亮小巧的艾格丽斯修女的驱魔表演。相关描述在前文中已经提过。看见这等尤物被两个粗笨的农夫摁在地上,而她的驱魔人竟将腿压向她的胸脯,然后压在她雪白的喉咙上,这使得年轻的骑士甚感可怕和厌恶。
第二天,驱魔仪式继续,但这次的仪式以更有趣、较不那么讨厌的方式结束。吉列格鲁写道:“祷告一结束,她(女院长)转身面向修道士(绪兰),他将一串十字架戴在她脖子上,绳子上打了三个结。她安静地下跪,在十字架被系紧之前,她停止祷告;然后,她突然站起来,数起了念珠;在向圣坛表达敬意之后,她走向一个座位,这座位有点像躺椅(只有一头),专门为驱魔仪式定制,在礼拜堂里还有好多呢。”(想来很是有趣,只是不知这些古老的“心理分析”躺椅是否还存在。)“躺椅的一头靠近圣坛,她带着谦卑走向躺椅,有这种谦卑,甚至无需神父们的祷告也能助她赶走魔鬼。她走到了躺椅旁,躺了下去,帮助神父用两根绳索捆住自己,一根捆在腰际,一根捆在腿部。当捆好了自己,并看见神父端着装圣餐的盒子时,她便叹息起来,浑身颤抖,像是要承受一场折磨。这次她倒没有显出谦卑、耐心,因为所有修女在同样的情况下都是如此害怕。驱魔仪式开始,另一名附魔者喊她的神父,她要自己放好椅子,躺在椅子上,像刚才那位一样自己把自己捆好。”看到她们如此谦逊地走近圣坛,看到她们如此正常地行走于修道院内,吉列格鲁知道那时她们是清醒的,她们那谦逊的外表和脸庞展现出她们的本来面目——承诺献身宗教的少女。“而那位修女,从驱魔仪式一开始就躺在那里,似乎睡着了……”绪兰于是开始工作,几分钟之内,巴兰显身了,打滚、抽搐、骇人的渎神话语、可怕的鬼脸。让娜修女的肚子突然膨胀起来,就像一个怀胎很长时间的妇人,然后她的乳房也膨胀起来,膨胀程度与她的肚子相当。一到膨胀之处,驱魔人就将圣物敷上去,于是膨胀处就消肿了。
吉列格鲁走上前,摸了摸她的手,那手是凉的;搭了搭她的脉,那脉是平稳缓慢的。女院长把他推到一边,开始扯自己的头巾。过了一会儿,露出了她光秃秃的、剃得干净的头颅。她翻着眼睛,吐出舌头,舌头肿大得非常厉害,是黑色的,就像摩洛哥皮革一样还布满丘疹一般的纹理。绪兰将她松绑,命令巴兰向圣餐表示崇拜。让娜修女滑离座位,站到地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巴兰都固执地反抗指令,但是最终还是被逼按要求向圣餐表达崇拜。“然后”,吉列格鲁继续写道,“当她又躺下时,像个杂技演员一样弓起她的腰,以头着地,以脚朝天,跟着修道士绕着小礼拜堂走。此外还有许多奇怪的、反自然的姿势,为我前所未见,也是我认为无论任何男女都不可能做出来的动作。还不是说就来这么一下,而是持续这种动作整整超过一个小时,另外,无论她做了何等动作,都脸不红、心不跳。”整个过程中,她的舌头都是吐出来的,“肿大到匪夷所思的程度,从她一开始发作以来,这舌头就没回到过她嘴里,真的,我从没有一刻看见过它缩回去。然后我听到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你会想,她是不是将自己撕成了碎片,但她其实是在说话,说的是一个词:‘约瑟’。一见此景,所有驱魔人都站起来,喊叫起来,‘那就是迹象,看看那个记号!’有一修道士看到她伸出了一只手,便过去找。蒙塔古先生和我亦非常认真地寻找。在她的手上,我看到有一块颜色显了出来:有些红,沿着她的静脉有一英寸长,是许多个红点点,很明显,红点组成了一个词,而那个词正是她所呼喊的‘约瑟’。据那位耶稣会修士所说,这个记号是魔鬼答应在离开之际要标记的。”然后便是数分钟的后续仪式,官方的驱魔人在一份记录文件上签名,蒙塔古、吉列格鲁也以英文签名。最后,这封信欢快地总结道,“我希望你能相信这一切,或至少可以说:世上骗子太多,但没有一个能比你那最谦卑的仆人托马斯·吉列格鲁的骗术更高明。”
除了圣约瑟的名字之外,后来又加上了耶稣、圣母马利亚和圣方济各·沙雷氏的名字,名字第一次出现时是鲜红的,一两周后就会褪色,亏得简修女的善良天使,名字还会焕然一新重新出现。从1635年的冬天到1662年的圣约翰节,这一奇迹没有规律地反复出现,但此后这些名字就永远地消失了,绪兰写道,“无人知道原因何在,如果有原因,也是因众多人等强求女院长展现这奇迹,使她分了心,远离了我主,于是,女院长不断祷告,让这一苦恼离开了自己。”
绪兰和他的几位同行,以及绝大部分的公众都相信魔鬼这种新形式的羞辱,其实是源自上帝的非凡圣恩。而在同时代受过教育的人中,大家却抱有普遍的怀疑,这些人不相信附魔一事,现在也不相信这些名字的产生源于圣恩。其中一些人,如约翰·梅特兰认为,这些名字是被某种酸性药水写在了皮肤上;另一些人则认为,或许是用染色淀粉涂写在皮肤上的。许多人的评论基于如下一个事实:这些名字没有平均分配到两只手上,而是集中显现在左手上,只有惯用右手的人才会轻而易举地把名字写在左手上。
在研究让娜修女自传的文章中,加布里埃尔·勒盖和吉勒斯·德·拉图雷特两位博士(他们都是沙可sup(12)/sup的学生)倾向于认为手上出现的字是自我暗示的结果,并列举了几例现代歇斯底里症病人的皮肤上出现印痕的案例佐证。需要补充的是,在大多数歇斯底里案例中,病人的皮肤会变得非常敏感,用手指轻轻按下去,皮肤的表面便会出现红色印痕,可以持续数个小时。
自我暗示、故意造假,或两者都有,凭此我们可以轻松地解释让娜修女的奇迹事件。就我而言,我相信是第三种情况。皮肤的红瘢或许是自发出现的,以至于在让娜本人看来,这似乎是真正的奇迹。假如这是真正的奇迹,那么加强这现象的效果以使得大众更受触动,同时使她本人增长声誉,也就是无可厚非的选择了。她手上那些神圣的名字,就像沃尔特·司各特爵士的小说:基于事实的基础,但却赋予相当的想象与艺术。
现在,让娜修女拥有了属于她私人的奇迹。由于她那善天使的帮助,这奇迹还有固定的更新,神圣之名随时出现,亦随时可以向尊贵的来客或蜂拥而来的普通观光客们展示,于是,这奇迹也就不再仅仅是私人的了。现在,她成了行走的圣物。
1636年1月7日,伊沙卡龙也溜之大吉了。现在唯独剩下了贝西摩斯,但是这位渎神的魔鬼比其他所有魔鬼加在一起还要顽固。驱魔仪式、苦修、默祷,一切都不能动摇他。宗教强压着这颗有所不甘、粗野散漫的心灵,而这颗心灵内部的心电感应导致的是一种非常猛烈、非常骇人的反宗教态度,以至于正常的人格被迫从那否定一切(正常人格尊重的一切它都予以反对)的态度中抽身而出。否定一切的态度,化身为“他者”,就像一个恶灵,在人的心灵中自发存在,且在人的内部制造混乱,在人的外部则制造丑闻。绪兰与贝西摩斯大战了超过十个月的时间,到了十月份,他彻底被击垮了。管区长召他回波尔多,另一名耶稣会修士取代他指导女院长。此人名叫雷斯。
雷斯神父对“直接的驱魔仪式”坚信不疑,据让娜修女说,他深信,那些观看驱魔仪式,见到魔鬼崇拜圣餐情景的人将极大地受益。绪兰曾经尝试过“射人先射马”,而雷斯则直接当众攻击骑手,在攻击时,完全不顾马匹的感受,且毫无修正马匹态度的想法。
女院长写道,“一天,一帮名人到修会来,为了这些人精神受益,神父打算进行驱魔仪式”。女院长则告诉了她的导师,自己身体不适,此时进行驱魔仪式,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但这位善良的神父,极其渴盼表演驱魔术,于是教我鼓起勇气,相信上帝,然后开始了他的驱魔表演。”让娜修女完成了她所有的把戏,结果,她躺到床上时,却发了高烧,肋部甚痛。范东医生虽是一个胡格诺派,但他是全城最好的医生,于是就把他叫过来看病。她被放了三次血,服了医生给的药,效果妙极了,于是“她又是腹泻又是流血,足足有七八天之久”。此后她感觉好了些,但没过几天又生病了。“雷斯神父认为,最好重新开始驱魔仪式,但仪式一结束,我又开始剧烈呕吐。”并发症还包括高烧、肋部疼痛、咯血。范东又被叫来,宣称她得了肋膜炎,于是在数天之内给她放了七次血,并进行了灌肠疗法。然后,他倒是告诉了她,称她的疾病是致命的。
当晚,让娜修女听到内在的一个声音说,她不会死,相反,上帝将引她进入最后一个大危险,但却更其壮观,因上帝要在她踏上死亡门槛时,出手治愈她,以此显示那神圣的伟力。接下来的两天,她的状况似乎变得更糟,人也愈发虚弱。到了2月7日,为她举行了临终涂油礼。有人去叫医生,等着医生到来时,让娜修女说出了如下的祷告:“主啊,我总是想,你希望治愈我的疾病,以此显示你非凡伟力,在人世彰显你的名;假如我所言不虚,请令我的病情改观,当那医生到来,他必判断说,我已康复。”范东医生到来了,宣布说,她只有一两个小时好活了。一回到家,他便写了报告给当时人在巴黎的劳巴特蒙,报告中说,她脉搏紊乱,胃部依然扩张,虚弱的症状非常明显,以至于无药可救,甚至连灌肠术都无效了。但是,他仍然给了她一份小量的栓剂,指望能缓解“她那难以言表的巨大的压抑”。倒不是说这缓和剂能起什么真正的效果,因为病人已到临终时候。到了六点半,让娜修女进入昏睡,看见了善天使的形象,是一个十八岁的非凡漂亮的青年人,有一头长长的、美丽的卷发。根据绪兰的说法,这位天使是博福特公爵形象的映照,这位王子是塞萨尔·德·旺多姆(法王亨利四世和其情妇加布里叶·德·艾丝缇斯的私生子)的后代。他近期刚巧在卢丹观看魔鬼表演,那一头金黄的齐肩的波浪卷长发,给女院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天使之后,到来的是圣约瑟,他将手放在让娜修女的右肋,正是她最感疼痛的那个部位,并且为她涂了某种油。“然后,我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彻底病愈。”这是一个新的奇迹。让娜修女又一次证明了,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她可以反过来控制那些控制她的人。她曾发愿并暗示要逐出利维坦,而现在,她又发愿并暗示要治愈一种急性的、明显是致命的疾病,使其所有症状全部消失。
她下了床,穿好衣服,走到小礼拜堂,加入她的姊妹们之中,一起吟唱《赞美颂》。范东医生又被叫来,在听说了发生的一切之后,他评论说,上帝的伟力远胜于俗人的医术。“毫无疑问,”女院长写道,“这个医生可是不会改宗的,而且未来他也不再敢来给我们治病了。”
可怜的范东医生!等劳巴特蒙一返回卢丹,范东就被叫到地方行政委员会,他被要求在一份文书上签名,承认他的病人的康复实属奇迹。范东拒绝了。在被要求解释拒绝的原因时,他说,从致命的疾病中突然完全康复在自然界中或许是很容易发生的。“或者是通过体液有知觉地分泌,或者是体液通过皮肤毛孔的没有知觉的排泄,或者通过体液由致病的区域迁移到别的次要的区域,病人就可以自行康复。而且,在特定部位由体液导致的病症,甚至无需体液的迁移就能得到缓解,只需依自然手段减少体液,或有新的体液(不那么凶性,却能使第一种体液的毒性降低)进入相关部位。”他还补充说,“尿液和肠子的蠕动,或者通过呕吐,或者通过流汗、放血,都是最显著的排泄形式;无知觉的排泄发生于相关部位自身没有知觉的时候,这种无知觉的排泄在产生热体液尤其是胆汁的病人中极其常见,他们看不到在这些排泄之前的消化的迹象,即使在疾病的关键时刻或自然分泌时分。很明显,在治疗疾病的过程中,一定会有少量的体液流出体外——药效会使体液排出,但排出的不仅是疾病的前因,也会排出疾病的后果。还需补充的是,体液的运动过程,是有特定时间段的。”
这下我们发现,莫里哀写作时提及体液的问题时,原来不过是在转录sup(13)/sup。
两天过去了,女院长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忘记了将圣油抹去,因此她的睡衣上必定还有所残留。在副院长的陪伴下,她撩起外衣,“我们都闻到了一阵令人振奋的芳香,我脱下睡衣,然后我们齐腰将睡衣剪下。只见睡衣上留下了五滴神圣的膏油,散发出绝佳的芬芳”。
“小姐们在哪里?”在《可笑的女才子》的开头,戈尔吉比问道。“在她们的房间里。”玛萝特回答。“她们在干什么?”“弄搽嘴唇的香脂。”sup(14)/sup在女院长的时代,每一个时髦的女子都必须有她自己的“伊丽莎白雅顿”sup(15)/sup,诸如面霜、护手霜、口红、香水的秘方,这被当作秘密武器,但在特定的朋友圈中却又予以慷慨的交换。无论是让娜修女当初在家做女孩子时,还是开始做修女后,她一直是一位有名的化妆师和业余药剂师。我们可以猜想,圣约瑟的香膏怕是来自天堂下边的某处;可是,毕竟这“五滴香膏”被所有人知道了。女院长写道:“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有那么多的人,满怀奉献之心,来瞻仰这神圣的香膏,因这香膏,上帝创造了多少奇迹呀。”
现在,让娜修女一人就占了两项第一流的奇迹,一是呈现字迹的手,一是芳香的睡衣,均可以作为她受到非凡圣恩的永恒证据。但这还不够。她感到自己在卢丹依然是锋芒未露,不错,是有许多的观光客认识了她,甚至还有王子、议员、高级教士。但是想想看,依旧有几百万的人还从未踏上朝圣之旅呢!想想看,还有国王和王后未曾驾临呢!还有所有的公爵、女侯爵、法兰西的元帅、教廷使节、全权特使、巴黎大学神学院的博士们、院长们、修道院的院长们、主教们、大主教们!他们难道不想有缘瞻仰奇迹吗?他们难道不该来看看、听听这震撼人心的恩赐的接受者吗?
如果是从她自己嘴里说出这种想法,或许看来是放肆的;就是贝西摩斯首次提出来时,也未免狂妄。当时,经过极其艰苦的驱魔仪式,雷斯神父问贝西摩斯,何以它如此顽固地抵抗,这魔王回答说,直到女院长拜谒位于萨瓦sup(16)/sup的圣方济各·沙雷氏陵墓之前,它都不会离开她的身体。一个又一个驱魔仪式不断进行着。但是面对种种诅咒,贝西摩斯不过是微笑对之。关于它的最后通牒,现在又附加了一个条件:必须召唤绪兰返回,否则就算前往阿纳西sup(17)/sup都没用。
七月中旬,绪兰返回了卢丹,但是这次朝圣之旅很难安排。耶稣会会长维塔莱斯奇可不喜欢让一名耶稣会修士和一名修女并肩漫游法兰西的主意;而普瓦捷主教同样不欣赏自己属下的修女和一个耶稣会修士漫游法兰西。此外,费用也是个问题。国库一如以往空空如也。还怎么付给修女们津贴、支付驱魔人们薪水呢?附魔事件已经花费一大笔钱了呀,没有余钱支付这趟前往萨瓦的远足了。但贝西摩斯坚持己见,最后,逼不得已它做了退让,同意了永远离开女院长的身体,但要求让娜修女和绪兰神父发誓,在它离开后务必要前往阿纳西。最终,它得逞了。当局同意绪兰和让娜修女在圣方济各·沙雷氏的陵墓汇合,但他们应从不同的路前来。
于是二人立了誓言。不久之后,在10月15日,贝西摩斯离开,让娜修女自由了。两周之后,绪兰返回了波尔多。来年的春天,特朗基耶神父在魔鬼附身的发狂中死去。国库不再支付余下几名驱魔人的薪水,他们便被召回各自所在的修会。当无人再管它们之后,残余的魔鬼们也各走各的路。在历经六年不断的缠斗之后,战斗的基督教会放弃了战斗,敌人们也就顺势开溜。漫长的狂欢就此终结。倘若驱魔人没有介入,这场狂欢原本都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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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国西南部盆地。
(2) 马雷内,位于法国西南部的一个城市。
(3) 原文为意大利语。
(4) 保罗·瓦勒里(paulvaléry,1871年—1945年),法国象征主义后期代表诗人,1926年出版《泰斯特先生》一书,是三篇散文的合集,在散文中,作者创造了泰斯特先生这个角色。在这一“没有神的神话”里,泰斯特致力于不间断、不分心地思考。
(5) 艾蒿,有温经、去湿、散寒、止血、消炎、平喘、止咳、安胎、抗过敏等作用。
(6) 马兜铃,具有温和而持久的降压作用。
(7) 干药瓜瓤,具有泻药的作用。
(8) 总忏悔,天主教徒对一段较长时间内所犯罪过所做的全部的总结忏悔。
(9) 对让娜的亲昵称呼。
(10) 天堂之犬,是参照希腊神话里地狱犬所作的比喻。
(11) 刚毛衬衣,是用多刺的、让人不适的粗麻布或动物粗毛制成的贴身内衣。
(12) 让-马丁·沙河(jean-martincharcot,1825年—1893年),法国神经学家,解剖病理学教授。
(13) 见莫里哀《屈打行医》第二幕第四场。国内有肖熹光译本,见《莫里哀戏剧全集》,文化艺术出版社,1999年版。
(14) 见莫里哀《可笑的女才子》第一场,肖熹光译本,《莫里哀戏剧全集》,文化艺术出版社,1999年版。
(15) 伊丽莎白雅顿(elizabetharden),美国化妆品品牌。
(16) 萨瓦,法国西南部地区。
(17) 阿纳西,法国东南部地区,此地有圣皮埃尔大教堂。圣皮埃尔大教堂始建于16世纪,是方济会的著名修道院,曾是方济各·沙雷氏工作的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