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适时控制之下,魔鬼们将被迫吐露实情。”承认这一大前提,就几乎可以得出任何结论。德·劳巴特蒙阁下既然不喜欢胡格诺派;而十七名被魔鬼附身的乌尔苏拉修会修女准备以圣餐发誓,称胡格诺派是撒但的朋友和忠诚的仆人;那么如此一来,特使便认为完全有正当的理由忽视南特敕令了。于是,卢丹市的加尔文教派首先被剥夺了墓地,其祖先的尸骨被迫移葬于他处。然后轮到新教学院遭殃了,此学院宽敞的大楼被没收,交付给乌尔苏拉修会。乌尔苏拉修会原本是租的房子,现在已没地方容纳蜂拥至卢丹的虔诚观众了。现在,修女们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驱魔仪式了(这是她们应得的),无需栉风沐雨地四处闲逛,不用一会儿去圣克鲁瓦教堂,一会儿又去“城堡的教堂”了。

与胡格诺派相比,某些天主教徒也一样令人厌恶,他们顽固地否认格兰第有罪,否认附魔一事属实,否认方济会的新教义具有绝对的正统性。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在布道会上对他们进行了严厉斥责。他们咆哮着说,这些人与异端没有区别,他们的怀疑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他们因此受了诅咒。与此同时,梅曼和特兰坎到处指责怀疑者是在背叛国王,而且(更严重的是)还密谋反对红衣主教阁下。通过米尼翁控制的修女们的嘴巴,通过加尔默罗修会控制的俗人中歇斯底里症患者的嘴巴,有二十个魔鬼宣称,这些人是巫师,和撒但有交易。而从巴雷先生控制的身处吉洛恩的附魔者们那里传来消息,甚至是无可挑剔的“巴日”——德·塞里赛先生,在巫术界也有所客串呢。另一名附魔者指责布隆和弗罗吉耶两名神父试图强奸妇女。女院长指控玛德琳·德·布鲁行巫术,后者被逮捕,关进了监牢。多亏玛德琳的亲戚有钱,还有高层关系,才将她保释出来。但是当对格兰第的审判结束后,玛德琳又再次被捕,她向巡回法庭诸位先生提出上诉,巡回法庭遂向劳巴特蒙发出禁令。特使转而向上诉人发出禁令。幸亏红衣主教认为玛德琳不过是个小角色,不值得为她而与司法系统争吵,于是命令劳巴特蒙放弃玛德琳的案子,而女院长也只得放弃复仇。可怜的玛德琳从此披上面纱,在一个修道院中终了残生——在她母亲死后,她的情人原本曾经劝说她放弃这一想法。

与此同时,其他的指控如雪花般飞来。现在轮到本地那些初入社交界的少女们被人攻击了。艾格丽斯修女开玩笑似的宣布,世间再无别的地方能像卢丹一样有如此多的淫荡之事。而克莱尔修女则要公开点名,详细列举淫行的细节。路易丝修女和简修女则加上一句,说所有的女孩都是初出茅庐的小女巫。这一闹剧最终还是以常见的下流姿态、污秽言语和狂笑尖叫告终。

其他情况中,受人尊敬的绅士们被控参加“安息日”仪式,且亲吻了魔鬼的屁股。他们的老婆则与恶魔通奸,他们的姐妹则给邻居的小鸡下蛊,他们未出嫁的姨妈则让一名正直的男子在新婚当夜完全阳痿。而且,格兰第还透过砖头堵起来的窗户的缝隙,一直在神奇地播撒他的精液,作为给女巫们的奖赏;同时他还心怀恶意,试图用精液令红衣主教支持者们的老婆和女儿蒙羞。

所有这些恶言恶语,都由劳巴特蒙及其文员逐字记录。那些被魔鬼指控的人——换句话说就是特使和驱魔人们厌恶的人——被叫到劳巴特蒙的办公室,被讯问,被恫吓,被威胁要启动法律程序——这可能会夺去这些人的命呀。

七月的一天,根据贝赫利特的建议,劳巴特蒙召集了众多年轻的小姐到圣克鲁瓦教堂。接着,方济会的僧侣对女孩们进行了非常仔细的搜身,然而,却没有发现她们身上有与撒但立下的契约。虽然贝赫利特已经得到了“适时控制”,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奇怪的原因,这次它居然没有说实话。

一周复一周,方济会、小兄弟会sup(1)/sup和加尔默罗修会的修士在每一个布道台上手舞足蹈、嘶喊不休,但是怀疑者们并不信服,认为格兰第受到了不公审判的抗议声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频繁。匿名作者所写的打油诗讽刺了特使。新词装入旧调调,人们便在大街上、小酒馆中嘲弄般地唱起特使的故事。在夜色的掩护下,人们将讽刺神父们的诗钉到了教堂的大门上。在一次询问中,“狗尾”和利维坦指称一名新教徒以及数名学童是罪魁祸首,尔后几个孩子便被逮捕,但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证他们,只得不了了之。后来教堂周围安设了哨兵,其结果不过是让人们把控诉书钉到别的门上罢了。7月2日,恼羞成怒的特使发布一份公告,明确宣布从今往后禁止谈及或做任何事情,来“指责修女和其他被恶灵附身之人、驱魔人以及那些帮助驱魔人的人”。

凡不遵守此令者,将被罚款一万里弗;在必要情况下还将蒙受更严重的损失,包括经济和身体上的损失。如此一来,批评者们变得谨慎了,而魔鬼与驱魔人吐露任何诽谤的言语都不会再有遭人反驳的风险。当时有一篇《关于卢丹本堂神父受审判的备注与考量》的文章,这位匿名作者在文中写道:“上帝啊,那些只说真话之人,已被赶下台;取而代之的乃是那邪恶者,他口吐出来的,无非是欺骗与虚夸,而这些虚夸之词却必须要被认定为真理。这岂非是在复兴异教?此外,人们纷纷说,魔鬼要指认这些巫师,实在是最方便不过,因为如此一来,这些人就要被审判,他们的信誉也将被注销,假如那邪恶者愿意,这些人的财产还将分给皮埃尔·摩尼奥一份,对此,皮埃尔·摩尼奥无论如何都要感到满足了。同样满足的还有他的表亲米尼翁教士,因为他不仅将看到教区长之死,还将见证本城那些最受人尊敬的人家破人亡。”

八月初,特朗基耶神父发表了一篇小论文,提出一条新的教义,并做了阐释。“魔鬼被适时控制之后,将被迫说出真理。”此文受到了普瓦捷主教的认可,劳巴特蒙也为之喝彩,认为此文是正统神学的扛鼎之作,不再允许有任何的怀疑了。格兰第就是个巫师,而那位正直到无礼的德·塞里赛先生也算是一个巫师——程度较低的巫师。卢丹市里,除了父母是红衣主教支持者的女孩,其他的女孩都是妓女和女巫。而本城一半的人口都因为怀疑魔鬼的话而受到了诅咒。

特朗基耶神父发表此文两天之后,“巴日”召集城中贵族开会,会上讨论了卢丹目前的窘境,决定派德·塞里赛和司法专员路易斯·肖韦前往巴黎,恳求国王的庇护,压制特使目空一切的作为。对此表示反对的人包括路易斯·穆索、公诉人特兰坎、摩尼奥、埃尔韦。当德·塞里赛询问“刑事中尉”是否接受新教义,是否同意那些人以巴兰、“狗尾”、耶稣连队的名义对本城市民为所欲为时,埃尔韦的回答是:“既然国王、红衣主教和普瓦捷的主教相信附魔事件为真,那么对他来说,自然一切遵从。”听到古人这种相信政治领袖绝对可靠的声音,我们这些二十世纪的人是否听到了这声音在现代的回响?真是振聋发聩。

第二天,德·塞里赛和路易斯·肖韦启程奔赴巴黎。他们携带着卢丹市民的请愿书,信中清晰罗列了卢丹市民的种种埋怨和恐惧,都是公正合理的;信中严厉谴责了劳巴特蒙的诉讼程序,指称方济会的新教义“公然违背上帝的律法”,悖逆教廷长老、多马和巴黎大学神学院全体教员的权威——1625年,巴黎大学神学院刚刚正式谴责了一条类似的教义。基于如上理由,请愿者恳请国王陛下下令让巴黎大学神学院的人调查特朗基耶的论文,更要求准允受魔鬼和驱魔人诽谤的人得以向巴黎最高法院提起上诉,“因为只有最高法院对此类事务才能做出实事求是的判决”。

在宫廷里,这两位地方长官找到了德·阿曼涅克,后者立刻去到国王那里,请求国王接见二人。国王生硬地拒绝了。德·塞里赛和路易斯·肖韦将请愿书交予国王的私人秘书(此人是红衣主教的傀儡,公开表达过对卢丹的敌意),然后原路返回。

在他们离开卢丹期间,劳巴特蒙又发布了一则公告,禁止再举行任何公开的集会,违者罚款两万里弗。此后,魔鬼的敌人们再也没能制造新的麻烦。

初步调查结束了,终于到了审判的时刻。劳巴特蒙本希望至少召集由本地主要长官组成的审判团,但他的希望落空了。德·塞里赛、德·布尔纳夫、查尔斯·肖韦、路易斯·肖韦,所有这些地方长官全部拒绝成为这场司法谋杀的共犯。特使先是甜言蜜语诱哄,见这招不灵,他便暗示他们惹恼红衣主教阁下的后果,但依然不奏效,四人态度始终坚决。劳巴特蒙被迫到别处去找人,他去了吉洛恩、桑特尼罗sup(2)/sup、普瓦捷、图尔、奥尔良、拉弗莱舍、圣麦克桑sup(3)/sup、博福尔,终于凑齐了一组十三人的审判团。审判团成员都是彬彬有礼的地方法官,此外,在与一位名叫皮埃尔·富尼耶的律师讨价还价后,这位过于慎重的律师(此人起初居然拒绝按照红衣主教的意思完成这场审判游戏)成为了他绝对可靠的公诉人。

到了八月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四,终于一切就绪了。在听完弥撒、领完圣餐之后,法官们在加尔默罗修会的修道院里集合,听取劳巴特蒙在前面数月里搜集的证据。普瓦捷主教已经正式承认卢丹附魔事件的真实性,这也就意味着确实有魔鬼借乌尔苏拉修女的口说话,而这些魔鬼一遍又一遍地发誓说道,格兰第是一名巫师。既然“在适时控制之下,魔鬼们将被迫吐露实情”,那么……证毕。

格兰第罪证昭彰,恶名远扬。游客们已经蜂拥到达卢丹,要观看这场死刑。在八月那盛夏炎热的时光,竟有三万名游客(比本地总人口的两倍还多)争抢稀缺的床铺、饭食和火刑柱旁的座位。

我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也许很难相信,自己会有兴趣欣赏一场公开执行的死刑。但是,我们在为自己有如此细腻的情感而沾沾自喜之前需要记住,第一,我们从未被允许观看过死刑现场;第二,当死刑公开执行时,绞刑被视为与木偶剧《潘趣与朱迪》一样吸引人,而火刑几乎相当于拜罗伊特音乐节或耶稣受难剧演出季,这样的盛况很值得人做一次漫长、昂贵的旅行。公开执行死刑被改变成非公开,并不是因为大众的要求,而是因为一小撮过分敏感的维新派施展了影响力。此外,文明的发展或许也系统性地要求人们克制自己,不再做一些野蛮的行径。近来我们发现,经过一段时间的克制之后,这些野蛮行径再一次出现了,表面上看与我们差不多好坏的人,无论男女,已经表现得好像乐于看到这些野蛮场面,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

国王、红衣主教、劳巴特蒙、法官们、市民、游客,所有这些人都知道将发生什么,只有犯人自己对将要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判罚毫不知情。时间甚至已经到了八月第一周的周末,格兰第还相信自己不过只是一名普通的被告,而他遇到的不公完全是偶然的,认为一旦有人关注此案,不公就会被纠正。他的陈述书,还有他从牢房私自送出去给国王的信件,都明显出自一个仍然相信法官会被事实、逻辑和证据所打动的被告之手,他还相信这些法官对天主教教义会感兴趣,甚至是期望这些法官会向那些公认的神学家们鞠躬致敬。可怜啊,人类的幻觉!他不知道,劳巴特蒙和他手下那些驯服的法官们乃是那位对事实、逻辑、法律、神学一点都不关心之人的代理,此人只关心复仇和政治实验,他诸事谨慎,只为在十七世纪的第三个十年里看看极权统治究竟能安全地推广到何等地步。

当魔鬼的口供公之于众后,犯人被带到了法庭。辩护人大声宣读了犯人的陈述书,在这份陈述书中,格兰第对那些恶魔的指控进行了答复,他强调调查程序的非法和劳巴特蒙的偏见,谴责驱魔人系统性地怂恿那些附魔者,并证明方济会提出的新教义是危险的异端思想。法官们坐在那里,屁股磨着椅子,显然很不耐烦,他们互相耳语,谈笑,抠鼻子,在面前的纸上用鹅毛笔咯吱咯吱地乱涂乱写。看着他们,格兰第突然彻底明白了,自己已然在劫难逃。

他又被带回了监牢。无窗的阁楼里甚是闷热,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他躺在稻草上,却无法入睡,他听到某个来自布列塔尼的观光者酒醉的歌唱,这酒鬼是来看盛大演出的,但却不得不消磨掉等待的无聊时光,好在只需再多等几天了……

这一切的恐怖岂是他应得的?他何尝做过任何坏事?他完全是无辜的呀!真的,完全清白无辜。但他们对他怀有恶意,不肯放过他,他们耐心地、固执地迫害他;现在,那架用不公正搭起来的庞大机器,渐渐逼近了他。他或许能还击,但他们强壮得近乎无敌;他或许可发挥他的才智与雄辩,但他们听都不听一句。现在只有恳求他们的宽恕,但他们却只会笑他。在他少年时,曾在家里的田野上用陷阱捕捉过兔子,现在,他像那些兔子一样被困住了。他记得那些畜生在绳索中嘶喊,但越是挣扎,那绳索就束缚得越紧,不过,再紧也不会妨碍那些畜生嘶喊,要想阻止它们嘶喊,只能用棍子猛击它们的头将其打倒。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被一种可怕的情绪淹没了,那种情绪是愤怒、沮丧、自怜、痛苦和害怕的混合体。对那些嘶喊的兔子,只需仁慈地一击,便放它们脱离苦海。

但是他们,他们准备用什么来处置他?他给国王的信中,最后一段的词句浮现在他的眼前:“记得在十五六年前,下民还在波尔多做学生,一个僧侣因行巫术被烧死;但是神职人员和他的僧侣同伴们都尽全力救他,即使他已坦白自己的罪行。但在下民一事上,不怀怨恨地说,所有的僧侣、修女、下民自己的同工、如下民一样的教士,都是合谋要毁灭下民,然而,下民却并未犯任何与巫术相近的罪过。”他闭上了眼睛,在想象中,他看见咆哮的火幕之中僧侣那扭曲的面庞。“耶稣啊,耶稣啊,耶稣啊……”他记起那僧侣的叫声。然后,僧侣的叫声变得模糊,变为兔子误入陷阱后的嘶喊声。不,没有人会同情他。不,没有人能结束他的痛苦。

恐惧变得难以忍受。不知不觉中,他放声痛哭。而这痛哭声,令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坐起来,看着四周。黑暗,无以穿透。突然之间,他充满羞愧之情。在黑夜中哭泣,那是妇人做的,是受惊的孩童做的!他皱着眉头,握紧了拳头。永远都不可让别人称我懦夫。让他们尽情作恶去吧!他坦然承受。他们将发现,他的勇气远胜过他们的恶意,他的勇气超越他们对他施以的残忍折磨。

教区长又躺下了,但仍然睡不着。他有英雄的精神,但肉体却惊慌失措。他的心脏不可控制地猛跳。他的神经系统分泌着无心的泪水,在战栗之时,他的肌肉因刻意控制纯粹生理的恐惧而变得更加紧张。他试图祷告,但是“上帝”一词失去了意义,“基督”与“马利亚”无非空洞的名字。他唯一能想到的是那即将来临的耻辱,那难以言表的痛苦与死亡,以及他无辜遭受的巨大不公——这完全是不可想象的,但确是一个事实,它真的要发生了。

但愿他当时接受了大主教的建议,在十八个月前就离开教区!可是,他为什么拒绝听从纪尧姆·奥宾的意见呢?究竟是出于何等的疯狂,才使他留在此地,等着被人逮捕?相较于现实情况,一想到事情原本可以有另外的结局,他便更加难以承受,更加难以承受啊……然而,他还是决心承受这样的结果,像个男人那样。他们希望看见他畏缩、屈膝,但是他永远都不会让他们得逞,永远不。他咬碎钢牙,鼓起意志,要与他们斗争。但是,血液仍在他的耳朵中轰鸣,当他在稻草上辗转之时,他意识到,自己早已汗流浃背。

夜晚漫漫难熬,极其恐怖,但是,看,转眼之间黎明已至。新的一天来了,他又接近了那最终的一天,那一天,最终的恐怖会无穷无尽。

五点钟,监牢大门开了,监狱长宣布有一来客,是安布罗斯神父。此人是奥古斯丁修会的教士,他出于纯粹的慈悲来看看能否提供给犯人什么帮助或安慰。格兰第慌忙着衣,然后跪下,开始忏悔其一生的种种过错和缺陷,无非是些老套的罪孽,对此,他早就忏悔过,且已获得赦免。老套的罪孽?不,其实是全新的,因为现在,在他人生中是第一次,他认出了那些罪孽真正的意义:它们是通往圣恩之路的阻碍,有它们在身好比当着上帝的面将通向天堂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在口头上和形式上,他是基督徒,是教士;然而在思想上、行为上和情感上,他从不曾崇拜过任何事物——除了他自己。“我的国降临,我的旨意成就。”sup(4)/sup什么样的国呢?无非是性欲、贪婪、虚荣;什么样的旨意呢?无非是出风头、将人踩在脚下、胜出他人和狂喜不已。在他人生中这是第一次,他知道了什么叫悔悟,不是教条或学术上的定义,而是源自人心,是一种后悔之痛、自我谴责。

当忏悔结束时,他哀哭不已,但那不是为他将要承受的,而是为他曾经做过的。

安布罗斯神父照惯例宣布他已得赦免,遂给他圣餐,并谈起一点关于上帝意志的话。神父说,无需索取,则不受拒斥。除了罪孽,所有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事情,不仅仅要以顺从的心接受;而且,时时刻刻要知道那是上帝的意志,引人向最后的时刻。要情愿承受折磨和苦难;对人性弱点导致的羞辱,还有种种不当的举止,都要情愿承受。当一个人心甘情愿承受这一切,这一切也将使他大彻大悟。当明白了这一切时,这一切也就变了形,此时再看,便不是用人的眼看,而是用上帝的眼了。

教区长听着。日内瓦的主教如此说过,圣依纳爵也如此说过。他不仅曾听过这样的话,他自己甚至也说过,一千遍一万遍,说得比可怜的、好心的安布罗斯神父更加雄辩、更加有力(这是老神父做梦也达不到的言语境界)。但是,这位老者充满热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的牙齿都掉光了,说话很是含糊,一点都不优雅,甚至都不讲语法;但他说的话就像明灯,突然照亮了一颗灰暗的心灵,这心灵曾经过多地计较旧日伤痕,曾经过多地渴望未来的享受和虚拟的胜利。

“上帝在此地,”那疲惫、苍老的声音含糊地说着,“基督在此时。此处是你监牢,你正身处无尽的羞辱与折磨之中。”

门又开了,是监狱长邦当,他将安布罗斯神父来访的消息通知了特使,于是德·劳巴特蒙阁下下达强制令,要神父立刻离去,莫再返回。假如犯人要见神父,他可以找特朗基耶或拉克坦斯。

这位苍老的修道士被推出了牢房,但他说过的话仍在牢房中回响,意义也越来越清晰。“上帝在此地,基督在此时。”是的,就灵魂而言,上帝与基督确乎不可能在别处、在他时。鼓起意志与敌人斗争,蔑视那不公正的命运,决心成为不屈不挠的英雄,所有这些,何其琐细!想想看,上帝永远在场,那么所有这些又是何等彻底的无意义!

七点钟,教区长被带到加尔默罗修道院,法官们已经再度会聚,宣判的盛典将在这里进行。但是,看啊,上帝就在人群之中,甚至当劳巴特蒙试图对他的言辞挑剔时,基督也在那人群之中。格兰第态度安静,一身尊严,这给一些法官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但是特朗基耶神父对此的解释极其简单:那是因为魔鬼在帮忙。格兰第的安静,不过是来自地狱的傲慢与无耻;而他的尊严,不过是他那顽固不化的骄傲的外在表现。

其实,到那时为止,法官们总共只看过被告人三次。

然后,在8月18日一大早,经过审判前虔诚的常规仪式,法官们下定了决心。判决是一致的。格兰第因“此问题”将遭罪,不仅有常规的折磨,也有非常规的折磨;他需跪在圣彼得教堂和圣乌尔苏拉教堂大门前,在那里,一条绳子将缠上他的脖子,他要举着一根两磅重的蜡烛,请求上帝、国王和司法的原谅;然后,他要被带到圣克鲁瓦,绑在柱子上活活烧死;他的骨灰则将在风中飘洒。特朗基耶神父写道,这一审判实属天意;而对于劳巴特蒙和他的十三名法官来说,这一审判“在天而言,乃是源于他们虔诚与热忱的祈祷;在人世而言,乃是源于他们所据职务的本分”。

判决刚一宣布,劳巴特蒙就命令曼诺利医生和富尔诺医生立刻出发到监牢。曼诺利是第一个到达的,但是格兰第说了一些有关上次针刺的事,使得曼诺利大为慌张,他突然离开了监牢,留下他的同事为执行死刑作准备。法官命令把格兰第身上的毛全部剃光,无论是头发、胡须还是其他体毛。富尔诺医生坚信教区长的清白,他尊敬地请求格兰第的原谅,然后开始工作。

教区长再次被剥光衣服。剃刀滑过他的皮肤。几分钟之后,他全身无毛,犹如阉人。他那浓黑的卷发被剃掉,头皮上留下又硬又粗的发茬;然后用肥皂涂抹,将头皮剃得精光;接下来轮到他那优雅的上唇胡须和下颚那一点稀疏的胡子了。

“现在把眉毛……”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医生吓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劳巴特蒙。富尔诺很不情愿地执行了命令。格兰第的这张脸,曾经为众多妇人所喜爱,标致得令人无法抗拒,但现在却仿佛是滑稽戏表演中小丑的面具,光秃得奇异。

“干得不错,”特使说,“干得很不错!现在是指甲。”

富尔诺一脸困惑。

“我说指甲,”劳巴特蒙重复一遍,“你要把他的指甲拔掉。”

这次,医生拒绝遵命。劳巴特蒙极感震惊,这是怎么回事?此人可是被判为巫师的呀。但是,医生回嘴说,即使被判为巫师,但他仍然是一个人。特使大为光火,可无论他怎么威胁,医生就是不从。没有时间再去找另一位医生了,劳巴特蒙也只得满足于受罪人只有部分身体受摧残的局面。

仅仅套上一件薄长的睡衣,穿着一双烂拖鞋,格兰第就这样下了楼。他被胡乱塞进一架马车,关紧门,便出发前往法庭。市民与游客拥挤在法庭门口,但仅仅只有少数几名特权人士——有爵位的贵族和他们的家眷,布尔乔亚中那六名虔诚地支持着红衣主教的人——得到允许进入法庭。

丝绸窸窣作响,天鹅绒绚烂夺目,珠光闪耀,麝香与龙涎香芬芳四布,这是何等的荣耀啊!一身法服,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神父走进审判大厅,一路上,一边以神圣的毛掸播洒圣水,一边吟诵不休——跟他们在进行驱魔仪式时一模一样。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睡衣和拖鞋,光秃秃的头上罩着小帽,一顶四脚帽扣在外面,他便是格兰第。当全身都被洒上圣水后,守卫们便带他穿过整个大厅,使他跪在法官席前。他的手被反绑到身后,因此他无法摘掉头上的帽子。法庭的书记员走上前,摘掉他的帽子,轻蔑地扔到了地上。一看到那张苍白的、无毛的、小丑般的脸,好几个贵妇人歇斯底里地咯咯笑了起来。引座员喊道:“安静!”书记员戴上眼镜,清了清喉咙,开始宣读审判书。先是半页法律术语;然后是一段冗长的描述,告诉犯人需要如何做公开谢罪;接着宣布犯人要执行火刑;其后他说了段题外话,要求以150里弗的价格,在乌尔苏拉修会的小礼拜堂树立一块纪念牌,款项从犯人充公的财产中支付;最后,似乎是回想起来,他蜻蜓点水般地提到,在执行火刑之前,要执行一些刑罚,常规的、非常规的都要有。书记员最后强调:“本案于1634年8月18日在卢丹市宣判,判决于当日执行。”

法庭内一阵沉默,长久无人作声。然后,犯人要求法官允许他说话。

“诸位阁下,”他缓慢地、坚定地说,“我吁求圣父、圣子、圣灵,并请圣母——我仅有的支持者做证:我从来不是巫师,我从来没有犯过渎神之罪,我从来不知道什么魔术;我唯一信奉的,只有《圣经》,我所布道,全都依它。我崇拜救世主,我祈祷,主受难之血造成种种伟绩,我亦愿能分享。”

只见他抬头望天,片刻之后,他低下双眼,看着特使和他那十三名领薪金的法官。他以亲密的口吻——仿佛他们都是他的朋友一般——对他们说,他很担心自己能否得到拯救,就怕那将施予他身体的可怕折磨可能驱使他的灵魂陷入绝望——因这最大的罪,他将陷入永恒的诅咒。各位大人是否确定,不想杀死一个灵魂?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能否请他们格外开恩,减轻对他的刑罚,哪怕仅仅一点?

他又停顿了几秒,疑惑地看着那一张张冷漠的脸。在妇人席位那里传来了勉强压抑着的笑声。于是,教区长再一次明白,尘世间没有希望了,只有正在此地的上帝不会抛弃他;只有正在此时的基督,将在此后他受难全程的每一个时刻与他相伴。

他再一次开口,谈起殉道。烈士们为上帝的爱并耶稣基督的荣耀而死,他们死于轮下、火中、剑下,他们万箭穿心,他们被野兽撕碎吞噬。他永远不敢将自己与这样的烈士相提并论,但至少,他希望,那无穷慈悲的上帝将因他的受罪而原谅他此前空虚、混乱生活中所犯的一切罪。

教区长的语言如此动人,而他将面对的命运又是如此可怕残忍,以至于除那些最顽固的敌人之外,所有人为之感动,并且开始怜悯他。刚刚还因他那小丑的古怪姿态而咯咯傻笑的妇人,突然眼中饱含热泪。引座员再次要求安静。但是没用,啜泣声无法控制地蔓延开来。

劳巴特蒙深感苦恼,一切都没有按照计划进行啊。他比其他所有人都清楚,格兰第并没有犯那些罪,而现在他要因这些罪受到折磨,并被活活烧死。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要以高尚的匹克威克式的态度,认定教区长就是一名巫师。因为一千多页毫无价值的证词便是定罪的基础,因为十三名领了薪金的法官也是这么定罪的。所以,尽管肯定是误判,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定罪也一定是真实的。根据游戏规则,格兰第应该在他最后的时光里表现出绝望、抗拒,应该诅咒诱陷他的魔鬼,诅咒那送他进地狱的上帝啊。可是现在反倒好,这个流氓的谈吐仿佛是一位善良的天主教徒,表现出了一位虔诚顺服的基督徒最动人、最令人心碎的模样。这一切都是不可容忍的。当红衣主教阁下听说这场谨慎策划的典礼最后导致的唯一结果,不过是让观众确信教区长是清白无辜的,那么他会怎么说呢?现在只能孤注一掷了,而劳巴特蒙是一个果断的人,他立刻便采取行动了。

“清场。”他命令道。

引座员和守卫的弓箭手立刻服从命令。贵族和他们的贵妇人们发出愤怒的抗议,却被吆喝出了大厅,赶进了走廊和等候室。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除了格兰第、守卫、法官、两名修道士和少量本城官员,大厅里再无他人,变得空荡荡的。

劳巴特蒙命令犯人只需承认其罪,供出同犯的名单。如此,也只有如此,法官们才可能考虑他减轻刑罚的请求。

教区长回答说,既然他从没有共犯,也就不能列出他们的名字,既然他一身清白,也就无罪可认。

但是劳巴特蒙需要他的认罪,确实,他迫切地需要格兰第认罪,因为他要挫败那些怀疑者,堵住那些批评者的嘴。他原本严厉的嘴脸,此刻突然变得相当和蔼起来。他命令给格兰第松绑,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拿出一支笔,在墨水瓶里蘸上墨水,递给了犯人。只要他签名,就可免除折磨。

照常理,被判刑的罪犯若有机会给自己赎取一点点宽容,定当跳起来去争取。例如那位马赛的僧侣巫师格弗里迪,到最后情愿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任何东西上面。但是,格兰第再一次拒绝陪玩。

“请阁下原谅。”他说。

“不就是签个名嘛。”劳巴特蒙诱哄道。当对方抗议说,他的良心不允许他证实谎言,特使居然用恳请的口吻求他重新考虑一下,这是为了他好,可以让他那可怜的身体少受些不必要的痛苦,还可以挽救他身处危机中的灵魂,可以欺骗魔鬼,甚至可以使他最终归顺上帝(先前他是何其深重地冒犯了上帝呀)。

根据特朗基耶的说法,当劳巴特蒙最后一次请求犯人的忏悔时,确实流下了泪水。我们不必怀疑这位修士的话,因为黎塞留的刽子手有流泪的天赋。目击证人描述过,在辛克-马尔斯侯爵和德·图sup(5)/sup二人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劳巴特蒙又哭又闹,活像一条鳄鱼,为刚刚被他判为死刑的年轻人落泪,这真是生动的画面啊。

然而,在当下的这次表演中,眼泪和威胁一样不起作用。格兰第坚持拒绝签署虚伪的忏悔书。对于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来说,这更是最终的证据,进一步表明犯人是有罪的。一定是路西法关紧了犯人的嘴巴,顽固了他的心,使他不愿忏悔。

劳巴特蒙关闭了泪腺,声调变得冷酷而愤怒,他质问教区长,这是最后一次获取宽容的机会,他要签字吗?

格兰第摇头拒绝。劳巴特蒙向卫队长点头示意,命令将犯人带上楼关进酷刑室。格兰第没有吼叫。他只是要求将安布罗斯神父找来,在他受折磨时可以陪伴他。但安布罗斯神父是请不来了,在上次未经授权拜访监牢后,他便被命令离开卢丹。格兰第只得请求格里约神父的帮助,他是绳索腰带修会的学监。可是,因为此修会拒绝承认方济会的新教义,又不愿与附魔事件发生任何关系,所以他也不受欢迎。而且,据说格里约与教区长及其家人的关系一直不错,因此劳巴特蒙拒绝派人请他过来。假如犯人需要精神安慰,他可以推荐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这两位可是格兰第的敌人中最冷酷无情的。

“我明白了,”格兰第苦涩地说,“你不满足于折磨我的身体,还希望毁灭我的灵魂,使它坠入绝望。终有一天,你要在救主面前对这事做出交代。”

自从劳巴特蒙的时代以来,邪恶也是在进化的。在极权统治之下,那些被带到人民法庭接受审判的人,无一不承认他们被控的罪行——甚至在这些罪行是虚构的时候。而在过去,犯人却绝不是统统认罪的。比如格兰第,即使身受折磨,即使被绑上火刑柱,他也坚持自己的清白。格兰第的案例绝非独一无二。许多人,有男有女,女人甚至不比男人少,也有相同的经历,他们都一样不屈不挠、坚定不移。我们的祖先发明了拷问台、铁女架、靴刑、水刑;但是,在击破人的意志、使人非人化方面,我们创造了种种精妙的艺术,让古人望尘莫及。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古人甚至并不想研究这种艺术,因为在他们成长的宗教环境中,所受的教育告诉他们意志是自由的,灵魂是不朽的,他们照这样的理念做事,甚至在对付自己敌人的时候也秉持着这些理念。不错,甚至叛国者和魔鬼崇拜者也有灵魂,这样的灵魂或许也可以得救,最残忍的法官也从不会拒绝犯人寻求宗教安慰的请求,而此宗教,是承诺直到死都会向人提供拯救的。执行死刑之前,以及执行过程中,神父都会在场,他们尽其所能地调解着即将离世的犯人与造物主之间的关系。神父们的行为前后并不一致,他们用炽热的钳子折磨犯人,或将犯人绑在车轮上分尸,但同时,他们却又珍重这些犯人的人格,这种不一致是神圣的。

而在我们这个更加文明的世纪里,对于极权主义者来说世上既无灵魂,亦无上帝;所谓的人,不过是一块生理的原材料,经条件反射和社会压力的铸造,才构造出来;出于礼貌,才依然称之为人。这种人造环境下的产物,不具有内在的意义,也不具自我决定的权利;人只为社会而存在,必须服从集体意志。当然,实际上社会不是别的,就是民族国家;而残酷的事实是,集体意志不过就是独裁者的权力意志,这权力意志有时柔和些,有时则扭曲至疯狂的边缘;根据某些伪科学的理论,这权力意志在光辉灿烂的未来时代,将被精炼地冠以“人道主义”的美名。于是,个人被定义为社会的产品和工具。由此可以推论,政治领袖们既然宣称代表社会,那么他们也就可以合法地犯下任何可以想象到的暴行,以对付那些可能被他们挑选出来、并被称为社会公敌的人们。以射杀的方式消灭敌人的肉体(或采取迫使其在集中营拼命地工作这种有收益的方式),并不足以令领袖们满意。人并非仅仅是社会的产物,这一事实有目共睹,但是官方理论宣称说,人就只是社会的产物,因此,有必要使“社会的公敌们”丧失个性,如此便能将官方的谎言变成真理。对那些掌握了这套诀窍的人来说,要想把人降低为非人,将自由的个体变成乖巧的机器,其实相当简单。神学家们根据教条,假设人性是统一的整体,可是,人性其实远不是那么铁板一块。要知道,灵魂与精神便不是一体,灵魂不过是与精神有所联系。

对于灵魂本身来说,直到自觉选择为精神让路之前,它只不过是一些不太稳定的心理因素形成的松散的集合体,这一集合体很轻易地就能被分解。任何人只要足够无情,愿意尝试,而且有足够的技巧正确行事,就能做到这一点。

但这样的无情态度,在十七世纪还很难为人想见,相关的统治术也还未被发明出来。因此,劳巴特蒙便不能诈取到他急需的忏悔书,虽然他不让教区长选择告解神父,但他却做出退让,原则上承认一名巫师亦有权获得精神的安慰。

虽然可以享受特朗基耶和拉克坦斯神父提供的服务,但格兰第自然而然地拒绝了。他们便给他十五分钟的时间,让他自己的灵魂去与上帝和解,准备他的受难。

教区长双膝跪地,大声祷告起来:

“伟大的上帝,至高的裁判,无助者与遭罪者的救星!请周济我,给予我力量,让我承受那定罪的苦痛。请将我的灵魂引入至福,一如圣徒;请宽恕我的罪孽;请原谅你这最为卑劣、最为可鄙的仆人。

“上帝啊,你拣选人心,你知道我绝没有犯那强加于我身的大罪,我必将遭致火焰,乃是因我那汹涌的情欲。主啊,人类的救星,请原谅我的敌人和指控我的人吧,但请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罪孽,使他们能忏悔。圣母啊,悔罪者的保护人,请仁慈地接纳我那不幸的母亲,到你那天国之中,请慰藉她的丧子之痛,告诉她,她的儿唯一惧怕的痛苦,就是她在俗世将要承担的痛苦,而他很快将离世而去。”

说完他沉默了。此非我之意愿,乃是主你的意愿。在折磨人的刑具之间,上帝在场;在终极痛苦之时,基督在场。

卫队长拉格朗热,在他的笔记本中写下了他所记得的教区长的祷词。劳巴特蒙走过来,问这年轻人在写什么。知道实情之后,他勃然大怒,要没收这笔记。但是拉格朗热保护了自己的财产,特使最后只能满足于命令这年轻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得将笔记给任何人看。因为格兰第是一名死不悔改的巫师,而死不悔改的巫师是不应该祷告的。

在特朗基耶神父有关这次审判和死刑的记录中,以及在其他以官方立场所作的描述中,教区长具有最为天真烂漫的魔鬼崇拜者那般的举止和态度。他没有祷告,而是唱起一首不合时宜的歌;当十字架带到他面前,他厌恶地掉过头去;他从未说出万福马利亚的名字;尽管他偶尔喊出“上帝”的名号,但每一个明理的人都很明显地听出来,这名号真实所指的乃是路西法。

不幸的是,这些虔诚的卫道士们虽然留下了很多文字记录,但他们却不是唯一记录整个过程的人。劳巴特蒙或许为整个过程的秘密性沾沾自喜,然而他却绝不能迫使拉格朗热遵从他的命令。当时还有其他一些公正不偏的见证者——其中一些人的名字为我们所知,比如天文学家伊斯梅尔·布利奥,还有一些人则留下了匿名的手稿。

钟已敲响,犯人简短的休息时间结束了。他再次被捆绑起来,平放在地上。他的腿,从膝盖到脚,被捆在四块橡木板之间,外侧两块固定死,内侧两块则可以活动。他们会将木楔子敲进那两块松动的木板之间的空隙,然后犯人的双腿便受到固定死的两块木板的压迫,以致骨头破碎。所谓常规折磨和非常规折磨之间的区别,是由不断增多、强行插塞的厚木楔的数量决定的。因为这种酷刑是致命的(不过不会那么快),那么,所谓的非常规折磨,只适用于那些需要立刻执行死刑的犯人。

当犯人准备受刑之时,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神父给捆索、木板、楔子、木槌进行了驱魔仪式。这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倘若不将魔鬼从这些器具中赶出,那么靠它们邪恶的魔力,犯人所受的折磨就会没有预想的大。当修道士们完成他们洒圣水、念咒语的仪式,刽子手走上前,举起了笨重的木槌,就像一个人劈开一块结实的木材那样,用尽全身之力,将木楔敲了进去。犯人不禁痛苦地尖叫起来。拉克坦斯神父弯腰看着犯人,用拉丁语问他是否要忏悔,但格兰第不过是摇了摇头。

第一根木楔敲进的木板位置在两膝中间;第二根的位置在脚踝处;第三根更粗的木楔敲进第一根木楔靠下的位置。木槌砰的一声响,随着便是痛苦的尖叫,然后便是沉默。犯人的嘴唇在蠕动,他是要忏悔吗?修道士耳朵靠近了听,但他听到的仅仅是“上帝”,犯人喊了好几遍,然后,又听到犯人说:“不要抛弃我,不要因疼痛使我忘记你。”修道士转向刽子手命令他继续工作。

当第二次敲击第四根木楔的时候,格兰第的几根脚骨以及踝骨全部断了。在那一刻,教区长晕了过去。

“使劲敲,使劲敲!”拉克坦斯神父对着刽子手吼叫道,“快敲,快敲!”

犯人又睁开了眼睛。

“神父,”他低声说道,“圣方济各的慈悲还在吗?”

而这位圣方济各的徒子徒孙并未屈尊做出回答,只是再一次喊道:“使劲敲!”木槌砸下,他转身对着犯人说,“说呀,说呀!”

但是犯人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第五根木楔敲了进去。

“说呀!”木槌悬在了半空。“说呀!”

犯人看了看刽子手,又看了看修道士,闭上了眼睛。他用拉丁语说道:“随你们的便,折磨我吧,过一会儿,一切都将结束,永远结束。”

“使劲敲!”

木槌又落下了。

时值盛夏,刽子手敲得一身大汗,喘气都困难了,便将木槌交给了助手。

现在轮到特朗基耶神父与犯人说话了,嗓音甜美、充满理性的他列举了忏悔的种种好处,说这好处不仅存在于另一个世界,而且当下就能享用。

教区长等着听神父说完后,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神父,问一问你的良心,你自己相信一个人仅仅为了逃避痛苦,便会承认他所没有犯下的大罪吗?”

不顾这些明显的撒但的诡辩,特朗基耶继续他的劝诱。

教区长低声说,他非常愿意坦白他所有真实的罪过。“我曾像一个男人一样,爱过女人们……”

但这不是劳巴特蒙和方济会修士们愿意听到的。“你是一个巫师,你曾与魔鬼做交易。”

当教区长对此又一次提出抗议,强调他的清白时,第六根木楔敲了进去,然后是第七根、第八根。现在,按照传统的标准,常规折磨已到极致。膝盖骨、胫骨、脚踝骨、脚骨,全部粉碎了。但是修道士们仍然没有榨出认罪的话语,他们听到的只是尖叫,在尖叫的间歇,则是低声念着上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