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黎塞留将此案件再次提交国务议会。他向国王解释说,魔鬼正在反击,只有采取最有力的行动,才能抑制并将其赶回去。一如往常,路易十三欣然接受了黎塞留的说法。国务大臣于是起草了必需的文件,在皇家签名与盖章后文件生效,上面规定“无需关心眼下提交至最高法院的上诉,因国王陛下已经废除这上诉,所以,劳巴特蒙阁下务必继续采取行动,处理格兰第事件。……为完成目标,国王重新任命特使的任职期限,尽可能长久,以防止最高法院或其他法官审理此案件。另外,国王禁止当事人向最高法院或其他法官控诉,违者罚五百里弗”。
如此一来,红衣主教的代理人便凌驾于法律之上,且被赋予了无限的权力。因此,他便在四月初返回了卢丹,立刻为他表演的这出阴森恐怖的喜剧布置下一幕的舞台。他发现,卢丹市没有一处足够坚固、足够令人难受的牢狱可以关押一个巫师。于是,特使将属于米尼翁教士的一所房子的阁楼挪为公用,为使这临时的牢狱能抵御魔鬼,劳巴特蒙把窗户全部用砖头砌上,大门则换了新锁和一个沉重的门闩,而烟囱(这可是魔鬼的暗道)则以一块结实的铁箅子堵死。在武装护持下,格兰第被带回卢丹,关在这个黑暗憋闷的牢房内。牢房里没有床,格兰第只好像动物那样蜷缩在一捆稻草上。监狱长是某个叫邦当的人物(他曾在1630年做伪证陷害过格兰第),以及他那泼妇一般的老婆。在整个漫长的审判过程中,二人始终对格兰第极尽狠毒之能事。
在确保犯人被关好之后,劳巴特蒙现在将所有注意力都转到本案主要的——其实是仅有的证人,即女院长让娜和其他十六名附魔者身上。米尼翁教士和他的同工们不顾主教的命令,拼命工作,以期能将六个月来安静的、有益人心的局面打破。进行过几次公开的驱魔仪式后,修女们再一次像过去一样疯疯癫癫起来。劳巴特蒙不让她们多喘一口气,日复一日,从早到晚,这些可怜的妇人被成批带到城中不同的教堂里表演她们的把戏。这些把戏每次都差不多。像现代的灵媒一样(此辈仍然照搬一百多年前“狐狸姐妹”sup(11)/sup的伎俩),这些老早的附魔者和驱魔人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一次又一次,只有人们早已熟知的抽搐、老一套的淫猥言语、常见的渎神言语、自负的吁求,虽不停重复,却从未能证实她们身上有超自然的力量。但这些表演仍然足够巧妙、下流,吸引了大众的注意。通过修女们的嘴巴,通过小册子和大幅传单,通过成百上千次的布道,终于,有人附魔的新闻一时间也可以沸沸扬扬。在法兰西的每一个省,甚至在国外,都有观光者涌到卢丹观看驱魔表演。上次在加尔默罗修会会士的神迹表演(真是一出《圣母院复苏》的大戏)如日食般隐去之后,卢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观光生意;现在,多亏了魔鬼的复苏,一切恢复原状,而且客人比以前更多。小旅店、寄宿处真是人满为患,而垄断了世俗附魔者生意的加尔默罗修会(因为歇斯底里症已经传布至女修道院围墙之外)也再一次兴旺起来,其繁华程度绝不亚于当年朝圣者络绎不绝前来拜谒的黄金时代。与此同时,乌尔苏拉修会当然也就富得流油了。现在,不仅皇家国库会支付给他们一笔固定的津贴,而且那些以观赏到特别表演为乐的高等观光客的施赠也颇为慷慨大方。
在1634年的春夏,驱魔仪式的主要目的不是拯救修女,而是控诉格兰第。其目的是通过撒但之口证实,教区长为巫师,并蛊惑了众修女。但是如果按照定义来讲,撒但是谎言之祖,它的证言不就毫无价值了吗?对此质疑,劳巴特蒙、驱魔人以及普瓦捷主教的回答是,一旦被罗马教会的神父适时控制,魔鬼将被迫吐露实情。换句话说,在驱魔人的怂恿下,一个歇斯底里的修女发出的誓言则可被认定为事实上的天启。对于检察官来说,这一说法倒是实用,不过,它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很明显这是异端邪说。
早在1610年,一群博学的神学家就组成了一个委员会,曾讨论能否接纳魔鬼的证言,随后发布了如下的权威论断:“凡此处签名者,乃巴黎学院的众博士,就提交给我们的诸问题,有一致意见如下,任何人绝不可承认魔鬼的控告,更加不可为了发现他人的过错或判断此人是否为巫师而使用驱魔仪式;我们亦一致同意如下意见,即当圣餐之时,行上述的驱魔仪式逼迫魔鬼发誓(这种仪式我们根本就不赞同),不管这誓言如何,任何人都不得相信其中哪怕一个词,需知魔鬼永远说谎,其乃谎言之祖。”此外,魔鬼是人类不共戴天的仇敌,因此它时时刻刻都愿意承担驱魔带来的所有折磨,只为给某个灵魂带去伤害。
如果魔鬼的证词得到承认,最正直的人将处于最可怕的危险之中,因为撒但最猛烈的仇恨正是为了对付这些人。我们必须要遵循基督的模范,在恶魔口吐真相称呼基督为“神子”时,基督强迫它们安静sup(12)/sup。“当没有其他的证据时,任何人都绝不可起诉那些被魔鬼指控的人。我们注意到,在法兰西,这一原则受到了很好的遵守,所有的法官都不采纳这样的口供。”
在这份权威论断发布二十四年后,劳巴特蒙和他的同伙们因未发现其他证据,便用一种异端邪说(这异端邪说极其荒唐愚蠢、危险害人,却得到红衣主教代理人的热切承认)替代了正统观念中的人性和常识。伊斯梅尔·布利奥,这位天文学家兼神父,曾在格兰第手下做过马尔什省圣皮埃尔教区的神父。他指称劳巴特蒙的新理念是“不敬的、错误的、该咒的、可恶的,这新理念将基督徒变成了偶像崇拜者,暗中破坏了基督教的根基,打开了诽谤之门,并使魔鬼有可能宰杀人类的牺牲者,却不是以摩洛神的名义,而是以一条残忍的、可憎的教理的名义”。这条残忍的、可憎的教理肯定深得黎塞留认可。这是由劳巴特蒙本人以及红衣主教的私人医生、《卢丹附魔记》的作者皮耶·德·拉梅那尔蒂埃尔记录下来的事实。
残忍的证词深得官方许可,有时甚至就是官方怂恿的结果,却始终能被认真对待和倾听。如此一来,这样的证词便源源不绝,劳巴特蒙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于是,他便甚为满意地坐实了格兰第的身份,格兰第不仅仅是一个巫师,还是异端宗教中的一个大祭司。
证词不断,终于,一位世俗的附魔者在强制之下(通过一个被加尔默罗修会的驱魔人适时控制的魔鬼之口),承认了她曾向教区长行娼妓之事,同时教区长还表达过对她的欣赏,并主动带她到“安息日”会场,在恶魔的宫廷里,她做了一回公主。对此,格兰第则坚称,他此生从未见过这位姑娘。
正如当时大众所认为的那样,一些女巫有多个乳头,这多出来的乳头,据说是被魔鬼的手指触摸后长出来的,是一个或数个没有触感的凸起物,针刺后无痛感且无血流出来。可惜格兰第身上并没有额外的乳头,那么他一定是在身体某个地方有无痛感的点,那就是恶魔所做的记号。这无痛感的点究竟在哪里呢?早在4月26日,女院长就给出了答案。格兰第身上一共有五处魔鬼的记号,一处在肩膀——就在罪犯们被烙印的部位,两处在臀部非常靠近肛门的地方,两个睾丸上还各有一处。(莫非这是修女们梦中所见?)为了求证,外科医生曼诺利得到命令,要做一次小小的活体实验。在两名药剂师和数名医生的见证下,格兰第被拔光头发、剃光体毛、蒙住眼睛,曼诺利则用一根长而锋利的针有条不紊地刺他的骨头。
十年前,在特兰坎的客厅里,教区长曾取笑臀部的无知和华而不实,如今他的屁股反过来给了他猛烈的痛击,疼痛是如此钻心,即使窗户被砖头砌住,楼下大街上越聚越多的看热闹的人还是听见了犯人的惨叫声。根据后来格兰第被宣告有罪的官方纪要,我们了解到,因为想要确定身体上如此微小的无痛感区域实在太难,女院长所言的五处记号中,真正被证实的只有两处。
但是对于劳巴特蒙来说,这两处也足以达到他的目的了。此处要说明的是,曼诺利的手段着实简便有效,实在令人佩服。经过二十次令人痛苦至极的钻刺之后,曼诺利便将针头反过来,用粗的那一头戳教区长的皮肉。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教区长竟然没有感到疼痛。如此一来,魔鬼的记号就露出来了。如果得到允许再努力一段时间,毫无疑问曼诺利将发现魔鬼在犯人身上留下的所有记号。不幸的是,其中一名药剂师(此人是来自图尔市的一个生人,靠不住)不像劳巴特蒙找来监控整个实验的其他乡下郎中一样彬彬有礼,发现曼诺利有作弊的行为后,他竟然起而抗议。抗议无效。他的少数派报告到最后不过是被人忽略不计了。与此同时,曼诺利和其他人的合作则极其愉快。劳巴特蒙于是可以宣布,如今科学证实了地狱和魔鬼的存在。
当然,此事也并不需要“科学”来证明,因为根据如上事情做推测,地狱的存在必然属实。当格兰第面对那些指控者时,修女们就像一群希腊女祭司一样冲向他,她们口中冒出来自所有恶魔的鬼哭狼嚎,一致声称,正是他蛊惑了她们,正是他在整整四个月里,每晚都在修道院中徘徊,对她们施以催眠术,在她们耳边吹嘘淫猥下流的甜言蜜语。本诸良心,劳巴特蒙与其文书将所有的话语悉数记录了下来。时间、签名都很严谨,会签之后一式两份,存于档案室。此案在事实上、神学上原本就是属实的,现在法律也认可了它的真实性。
为了使教区长的罪孽更确凿,驱魔人们又制造了许多“契约”,这些“契约”或神秘地现身于牢狱中,或(较为稳妥)是在驱魔仪式中由修女们在一阵发作后呕吐出来——而且还未经消化呢。根据这些“契约”显示,修女们一直在被教区长蛊惑。比如,看这份文纸,沾着三滴血,裹着八颗橘子核;还有那份“契约”,是五根稻草;还有那一份,是煤渣、蠕虫、毛发、指甲屑裹成的一小包东西。这一次,又是让娜·德·艾格丽斯走在了最前头。6月17日,被利维坦sup(13)/sup附身之后,让娜呕吐出一份“契约”,包括(根据魔鬼口述)一个小孩的一块心脏——这小孩是1631年在奥尔良附近一次“安息日”女巫聚会上被杀而献祭魔鬼的——圣饼烧成的灰,还有一些据称是格兰第的血液和精液。
不过在一些时候劳巴特蒙的新理念也造成了尴尬。例如某天早晨,一个魔鬼(在圣餐仪式上,且此魔鬼已被适时地控制)评价说,德·劳巴特蒙阁下被人戴了绿帽子。本诸良心,办事员将这段话也记录了下来,而劳巴特蒙当时并不在驱魔仪式现场,后来他看也不看就在这段记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并照例加上一段附言,大意是根据他本人最好的知识水准认定,在这份证词中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当此事曝光后,人们发出拉伯雷式的哄笑声。当然,这事只是令他烦恼,却并未产生严重后果。档案总是人来处理的,也就总是可以被销毁;愚蠢的办事员会被打发走,无礼的魔鬼则被叫过来惨遭痛斥,甚至还被打了一个耳光。毕竟,劳巴特蒙的新理念带来的裨益远胜过偶尔的闪失嘛。
劳巴特蒙很快就发现,新理念的好处之一在于如今有可能用一种全新的、超自然的方式(通过在圣餐仪式上被适时控制住的魔鬼之口)拍红衣主教的马屁了。1634年5月20日,在驱魔仪式进行之时,劳巴特蒙本人亲笔记录如下:
问题:“魔鬼,你对法兰西的保护者、伟大的红衣主教有何评价?”
魔鬼以上帝的名义发誓,回答说:“他是铁鞭,痛打我所有的好友。”
问题:“你所谓的好友都是哪些人?”
回答:“异教徒。”
问题:“红衣主教大人还有其他英雄事迹吗?”
回答:“他致力于救济人民、为政府谋福——他的能力是上帝所赐,他渴望维护基督教世界的和平,他诚心诚意热爱着国王。”
这颂词真是漂亮,而且它还直接来自地狱,所以可以被认定为简朴的真理。修女们确实在歇斯底里中走得很远,但即便走得再远,她们也不会忘记面包上的黄油是谁给的。
正如里格博士所言,在附魔的过程中上帝、基督、圣母马利亚不停地被亵渎,但是路易十三,尤其是红衣主教阁下,却从未受到言语攻击。修女们很明白,对天国她们可以尽情发泄而不受惩罚;但是倘若敢对红衣主教不敬……那就看看现在格兰第先生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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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拉伯雷(françoisrabelais,约1495年—1553年)文艺复兴时期法国人文主义作家之一,著有《巨人传》
(2) 塞巴斯蒂安·米夏埃利斯(sébastienmichaelis),法国一位异端审判官,生卒年不详,主要活动于十六世纪末至十七世纪初,他有许多鬼神学的著作,对魔鬼进行细分;在猎巫运动中,他也有臭名昭著的演出。
(3) 呼格为名词的格表示法,用在对人(动物、物件等)的称呼,有时也作为名词的限定词使用。此处的错误在于:hostis的呼格仍为hostis,而上帝的呼格形式为deus,并非deo。
(4) 图尔,法国中部城市。
(5) 皮埃尔·沙朗(pierrecharron,1541年—1603年),法国天主教神学家和哲学家,他是蒙田的学生。
(6) 弗朗索瓦·勒克莱尔·都特朗布莱(françoisleclercdutremblay,1577年—1638年),通常称为约瑟夫神父,此人是法国一个方济会的修士,是红衣主教黎塞留的知己和代理人,他是最早的“灰衣主教”,对当时的法国政治有重要的影响力。之所以称灰衣主教,是因为方济会修士一贯穿灰色衣服。
(7) 灰衣的修士们指方济会修士。在天主教各派中,穿白衣的教派包括西多会、加尔默罗会、加尔都西会等,另外,教宗也穿白衣。
(8) 昂热,法国西北部城市。
(9) 米莱是玛德琳的昵称。
(10) 此处的拷问台,是中世纪一种刑具,把人放在台子上,然后拉长其身体,直至死亡;车轮指的是用车子四面拉扯,使人体分裂,类似中国的五马分尸。
(11) “狐狸姐妹”,指的是19世纪来自纽约的福克斯(英文fox,也有狐狸之意)三姐妹,她们自称有通灵术,到处宣扬,作为灵媒,她们一度取得极大的成功。
(12) 见《圣经·路加福音》第四章:“又有鬼从好些人身上出来,喊着说:‘你是神的儿子!’耶稣斥责他们,不许他们说话,因为他们知道他是基督。”
(13) 利维坦为《圣经·旧约》中记载的一种怪兽,和合本译为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