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此时,我听到了一阵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深秋正是狩猎的好时机,我原本以为是山中的猎户到此地来了,可苍歧一听见那马蹄声便神色剧变,一把抓过我的胳膊,便拼命在山间奔逃。
我一边跟着他跑,一边不解地问:“怎么了?”
苍歧语速极快地回答道:“是抓我的人来了。”
虽说苍歧从未对我说过他的过往,但就从他拥有这样强烈的求死欲望来看,他的过去肯定比我想象的更加残酷。
他不想被抓,我便决定帮他逃走。
山间怪石嶙峋,行走起来十分困难,我原本想的是苍歧不会武功,要不我干脆轻功妖力并用,先带他逃出去再说。
可不知为何,就用了那么点时间的缩地术竟耗光了我的所有妖力,而我要是只用轻功的话根本就跑不过那些膘肥体壮的骏马。
所以几个时辰后,当我彻底耗尽了妖力的同时,那些追兵也将我们团团包围了。
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衣服,面容白皙俊美,气势凌厉,但眼下泛青,一看就是长期沉迷酒色之相。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意味深长地扫过,最后又缓缓地落在了苍歧的身上,说道?:“私自逃跑会有什么惩罚,不用朕说,你也应该很清楚了。”
那男子自称朕……只有皇帝才能用此自称,玄衣男子的身份不言自明。
我下意识地便脱口而出道:“你是皇帝?”
因为我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并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朝代,这男子又是哪一位皇帝。
话音一落,立马便有手持利刃的侍卫厉声呵斥我道:“大胆,不准对陛下无礼!”
对于我的莽撞,该男子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只是看着我笑道:“无妨,不知者无罪。姑娘生得如此绝色,不知芳名如何,家住何地……”
然而这一次他话还未说完,便被苍歧冷声打断:“穆恒,她只是恰好路过此地,我们的事情与她无关。”
这男子一出现,苍歧便一直眼神空洞、浑身发抖,可如今为了我,他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他站在我身前,将我护在身后,虽然身体依旧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可他没有任何退缩。
被称作穆恒的男子目光微转,唇边笑容越发温和:“阿歧别紧张,我不过是想邀请这位姑娘去皇宫玩玩罢了。你素来冷清,难得有主动维护的人,让她入宫与你一道做伴不好吗?”
虽是询问的口吻,实际上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几乎在他话落的瞬间,山林中便有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拉满了弓弦站起了身,利箭所向,正是我与苍歧所在的方位。
以往我只有在折子戏上才看到过有关王权专制霸道之说,如今当真遇见,才深觉原著作者诚不欺我。而与此同时,对于苍歧的来历和过往,我也略微有了一点概念。
历数史书上的倾城绝色,基本上都与皇室有关,就算一开始跟皇室无关,一旦美名传出,过不了多久就一定会跟皇室搭上关系。比如,春秋时期的息夫人、骊姬等……
只是一般的皇帝多少还会顾及一下自己的外在形象,可眼下立于我们面前的这位,只忠诚于自己的欲望。他不止想要将苍歧带回去,还想顺带将我也弄回皇宫,真是臭不要脸。
察觉他的意图,苍歧的脸色越发白了几分,说道:“穆恒,放了她,我再也不逃了。”
穆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薄唇轻启:“现在你们都是朕的囊中之物,朕想带你们回宫,无须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苍歧见穆恒心意已决,索性拔下发间的玉簪死死地抵住了喉咙,说道:“要么放她走,要么就给我收尸。”
穆恒神情未变,眸色变得深不见底:“如果你想让苍家仅剩的一些人给你陪葬的话,你大可随意。”
苍歧握着发簪的手抖了抖,最终颓然垂了下去。碧绿欲滴的发簪掉落在地,瞬间断裂成几截,苍歧偏头看我,眼中一片茫然,似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活力。
他说:“你看,我果然是个让人恶心的害人精。”
他口吻带着轻嘲,让人听着感觉说不出的难过。
我扫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弓箭手,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是我硬要跟着来的。”
穆恒见我们暂且放弃了抵抗,眉间似有一些得色。为避免我们中途逃跑,他便让人找了一辆马车过来,将我和苍歧一并关在了里面。
颠簸的马车在山间疾行,摇摇晃晃的,让人感觉十分不舒服。
长夜漫漫,我和苍歧都无心睡眠,我看着他愁眉紧锁的模样,迟疑片刻,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你其实压根不用这般自苦,错的是穆恒那狗皇帝又不是你?”
苍歧下意识地问我:“错的是他吗?”
我轻声答:“昔年前秦世祖宣昭皇帝苻坚破燕之时,因清河公主和慕容冲两姐弟姿容出色,苻坚便强行将他们纳入了后宫。后来慕容冲卧薪尝胆多年,终于推翻了前秦完成了复仇。”
苍歧眉眼轻抬,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效仿慕容冲?”
我点了点头,道:“你是被伤害的一方,过错并不在你。就算真有人该死,也是那些罪大恶极以权欺人之人。”
马车四面皆被钉死,唯有顶上开了一些透气的小孔,此刻有月光从小孔洒落,苍歧靠在马车上,一半身影在明,一半身影在暗。
良久之后,我才听他道:“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一个对我说,错不在我……”
马车还在疾驰,苍歧缓声告诉我那难以启齿的过去。
苍歧好听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他说:“我出生的那年,国内最有名望的巫师给我家里卜了一卦,说我有朝一日定会给家中带来弥天大祸,最好的避祸方法便是将我处死……”
苍歧父母身体都不是很好,成婚多年就苍歧这么一个孩子,两人便恳求族中能放苍歧一条生路。苍家本就是清流世家,没有草菅人命一说,苍歧最终保下了一条命。
但巫师的话也不能不听,因此苍歧从小便被家里严格管束着,白天黑夜都有人看守陪伴。
一些未出阁的小姐,还能去寺庙烧香拜佛,逢年过节带着丫鬟戴着兜帽出门走走,但苍歧唯一能去的地方便是自家的后院,前院因时常有人进出,苍家人都没敢让他去。
早些年间,苍歧对于外界的了解,来自父母讲的一个个故事,后来父母去世以后,他慢慢认了些字,便自己对照着书看。
波澜壮阔的大海,层峦叠翠的山林,银装素裹的北地,漫山遍野的繁花……
这些他从书中看到时,尤为向往。可是只要想到巫师给自己批的命,想到苍家的未来,他便把那些好奇全部压在了心底。他不想让苍家因为自己的关系受到任何的伤害,那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不迈出家门,不与人接触,独自承受一生的孤寂。
因为苍歧的懂事善良,一开始苍家人也曾有过心软想要带他出去的时候,可随着苍歧逐渐长大,容貌一年比一年出色,苍家人方才真正相信了巫师的话,也彻底绝了让苍歧出门的念头。
那样绝色的容貌,若是被他人窥见,当真是会带来祸患的。
好在苍歧一直都是那样乖巧的孩子,从来不会哭闹或者偷跑,苍家人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这才略微放下了一些。
平静的生活一晃便是十三年,彻底终结在烈日炎炎的盛夏。
那一年还是太子的穆恒来苍家做客,因府上的丫鬟不小心将水洒在了他身上,且苍家又没有适合他的衣裳,随从便只好回东宫替他取替换的。
东宫距离苍家有一段距离,穆恒等得有些不耐烦,又懒得再和苍家的人应酬,便借故小睡,悄悄从房间溜了出去。
苍家的前院他熟得很,后院却从未去过,一时好奇便不管不顾地绕到了后院。至于会不会惊扰到苍家女眷,或者苍家到时候会不会怪罪他,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父皇宫妃三千,可年过半百,才有了他这么一个独子,他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以后注定会登上皇位,享这世间的一切尊荣。
父皇的纵容,母后的溺爱,让穆恒的品性因此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他为人处事大多随心所欲,越是禁地便越有兴趣,越是不让干的事他越是想干。
说来也巧,他闯进苍家后院时,正好是苍歧午后在葡萄架下纳凉的时候。
彼时正是葡萄枝繁叶茂之时,绿茵茵的葡萄藤上长满了晶莹剔透的碧色葡萄。还未到秋季,葡萄约莫只有珍珠般大小,颗粒分明累累在枝,看上去极是讨人喜欢。
苍歧最喜欢葡萄蓬勃的生命力,环境越是干热,它们的果实便越甜。
因此每到夏季,他便会让家中仆人在葡萄架下放上一张贵妃榻,慵懒地靠在榻上或闭目小睡,或悠闲看书。
苍府占地极广,从前院一路走到后院,穆恒已是口干舌燥,见葡萄架下有人,便准备让他给自己上一壶凉茶。但当他走近葡萄架,看清楚那软榻上靠着的少年后,整个人顿时怔在当场。
都说皇宫是世间绝色的聚集地,穆恒曾经也一直深以为然,可若和他眼前的这个少年相比,那些女子不过是污水坑里面的泥,深秋枯萎的草,这少年才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存在。
穆恒痴痴地看着他,就像人生第一次情窦初开那般,小心又怯怯地问:“孤是太子穆恒,请问公子名讳?”
苍歧从未想过会在自己家中看见外人,先被吓了一跳,而后想起巫师的话,下意识地便抱着书转身就跑。
他没有理会穆恒,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对他说过。穆恒却像着了魔一般,脑中仅有的念头便是:要得到他,一定要得到他。
他追着苍歧跑了一段距离,便被苍歧彻底甩掉了。恰好此时苍家人见太子不在房中,便急忙差人四处寻找,正好找见了独自站在后花园颇有些失魂落魄的穆恒。
苍家人一见他的神色,顿时心情便沉到了谷底。穆恒的好色,在整个东缙国几乎尽人皆知,凡是他看中的人,不管对方身份为何,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弄到手。
曾经有一次,他途经苏州,看中了苏州知府的妻子,知府不愿将妻子交出,他夫人也不愿意侍奉穆恒,结果穆恒便直接带人杀入了知府府上,逼疯了那知府,也逼得他的夫人悬梁自尽。
这样的恶行,要换作其他人早就被千刀万剐了,可因为做这事儿的人是穆恒,最后皇帝只是罚他面壁了几天。有性情耿直的官员倒是当朝参了穆恒几本,但谁参了穆恒,谁便活不过当晚,没多久整个朝廷乃至民间便再没有谁敢议论穆恒半句。
眼下皇帝已经年迈,穆恒登位在即,朝廷内外人心惶惶。
苍家是东缙国第一世家没错,但没有兵权,再强横的世家,也没办法跟皇权叫板。
尽管如此,当穆恒让苍家人交出苍歧的时候,苍家人还是拒绝了。他们虽然害怕穆恒的暴戾,却更在意苍家的名声。
苍家女从未嫁过皇室,苍家的男子就更不可能,他们担心以谄媚君上而载入史册。
穆恒见苍家人如此不识相,当时没说什么,待一年后,皇帝驾崩,他登上了皇位,转眼就让人捏造了苍家谋反的证据,苍家数百口人全部被押入了天牢,唯独苍歧早被悄悄送走,并不在其中。
在苍家人入狱的当天,他甚至还当着众人的面放话说:“你们一日不肯交出苍歧,我便屠你们一人,若苍家人死绝,我便穷天下之力再去找他。”
苍家人有傲骨者并不怕死,但这些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非常珍惜自己的性命。在苍家人一个个被折磨死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哭喊道:“我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那会儿苍家的硬骨头差不多死伤殆尽,剩下的一些不在意什么百年名声,他们一心只想活着,只要能活着,让他们做什么都愿意。在他们看来,他们本来就是无辜的,都是因为苍歧才受到了牵连,因此说出苍歧的藏身之地时,根本就没有半点愧疚。
年仅十四岁的苍歧,就这样被他的家人卖给了穆恒,而后人生的噩梦也因此开始。
穆恒残忍嗜血,苍歧在他那里遭受了无数屈辱折磨。若非穆恒用苍家人的性命威胁他,他早就自尽了。
之前他之所以会逃跑,也是想着,若他死在外面,死前留下遗书是旁人所为,这样说不定穆恒还会考虑饶过苍家人。虽然苍家人痛恨他,出卖他,可在苍歧心中,他们依旧是不可替代的家人,在他过去十三年里留下了美好回忆。
在此之前,我有想过穆恒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听完苍歧的过往,我深深觉得这种丧心病狂的家伙连东西都算不上。
深深吸了口气,苍歧垂眸道:“我不想再看见苍家的人因我而死,所以……对于穆恒我没有任何办法。”
我凝神想了想,对他露出了一抹笑:“其实慕容冲的方法也很不错啊,如果逃无可逃,那就正面干掉那些欺辱压迫自己的人。没了最大的威胁,你就不会再痛苦,苍家人也不会继续过着担惊受怕的阶下囚生活。”
苍歧眼神亮了亮,紧接着又转为暗淡,缓缓摇头:“太难了……”
我抬手扼住了他的肩膀,以从未有过的认真姿态对他道:“我会帮你的,现在这个狗皇帝不是还在打我的主意吗?你既然连死的勇气都有,为什么不放手一搏?成功即自由。”
如果我之前对穆恒的印象还只是停留在讨厌,那么现在就已经彻底转化为厌恶痛恨了。
就算我偶尔会幻想戏折子上王侯将相的爱情,但如穆恒这样滥杀无辜又品性恶劣的狗皇帝,就算白送给我,我也不要!
苍歧怔怔地看着我,良久,咬着唇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能再逃避了。不过……”
我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不过?”
苍歧眉头微松,露出了一点轻轻浅浅的笑:“卧薪尝胆的是越王勾践,不是慕容冲。”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