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并没有想到暴风雨前的宁静,以及众人准备捉妖需要时间,只是内心窃喜地想着,白家人就是如此不同寻常,就连妖怪都能以平常心待之。
思及此,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目前最应该关注的问题?:“公子,那……那你会介意你的妻子是一个妖怪吗?”
白越不答反问:“那你会介意本公子是个会老会死的凡人吗?”
我摇了摇头。
白越嘴角带了点笑,也摇了摇头。
下一刻,我便扑进了他怀中,在他胸口满足而欣慰地蹭了蹭。
那天,白越对我说:“真正喜欢对方,就不会在意对方贫穷或富贵,强大或弱小,是人还是妖。”
我鼓掌叫好,我深以为然。
之后,婚礼准备工作依旧有条不紊地继续着。随着日子的越来越近,白越也越来越忙,只因白家长老召见他的次数愈加频繁。
起初我还以为是白越如今排行第一,他们出于对白越的重视,才时常召见他。
可后来我才得知,一切并非如此。
差不多在距离我与白越的婚礼只有七天的时候,白越趁着月黑风高悄悄进入了我的闺房。我一睁开眼,见他出现在床边,第一反应便是难道公子要迫不及待地洞房了?
第二反应便是,赶紧扯住被子将裸露在外的胳膊全部包起来,确定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后,方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道:“公子,不行……我今晚没有……没有洗头洗澡……不是香香软软的小仙女。”
白越颇为无奈地看着裹成一团的我,说道:“放心,一日没到成亲大典举行,你就休想玷污本公子冰清玉洁的身体。”
听他这么一说,我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知为何又有点小失落。
将床铺的位置分出一部分让白越坐着,我不由得感到有些费解,既然他半夜不是找我做那羞羞的事情,那究竟是为何呢?
屋内一灯如豆,白越俊美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好半晌,我才听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道:“阿兮,婚礼可能不成了。”
我心里一咯噔,也顾不得再计较男女大防,急忙扑上前拽住了他的衣摆,说道:“公子,你后悔了?想要逃婚了?还是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变心了?”
白越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道:“你都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本公子认定的人,自然一辈子不会改变。”
我又放下心来,问道:“那是为何?”
白越依旧眉头紧皱:“长老他们觉得,长白山的人参难寻,成精的人参更是前所未见,他们希望我能在婚礼当天给你下毒,诱你入仙境。”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问道:“怎么会这样?”
白越沉声道:“当日他们未曾表露出来,最大的原因是他们不知道你的深浅,怕贸然动手会失败。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在白家族地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婚礼当天你最放松警惕的时候动手。他们频繁召见我,便是希望我能配合他们的计划。我当面没有拒绝他们,就是担心打草惊蛇,而这些日子他们也一直派人在监视我,直到今夜我方才寻到一点机会过来说明。”
白越说:“白家不能待了,婚礼当天我带你逃。”
胸口因家人而温暖的地方,逐渐变得一片冰凉。装着爱情的地方,却是前所未有地充实。
最起码,我最在意的人,依旧选择了我。为此,他放弃了他的家族,荣誉,信仰。
我握着他的手,眼眶有些湿润,低声问他:“公子……值得吗?”
白越笑了笑:“我的妻子比所有的长命百岁都来得重要,她若不在了,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
只此一句,便让我泪如雨下。一边哭,我还一边掏出了纸笔塞到他手里。
白越挑眉看我,有些不解:“你这是担心口说无凭?”
我擦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解释道:“不是……你难得对我说一句情话,我想好好记下来,以后时常翻看。这样以后你再欺负我,旁人要是误会你虐待妻子,我起码可以拿出一点证据,证明你其实一直对我抱有深沉的爱意,只是不善于表达……”
白越抬手抚额:“……”
其实若没有那些肮脏算计,我原本是十分期待这场婚礼的。
从嫁衣到首饰,从宫殿的布置到宴客的菜色,在这一月之中我和白越几乎耗费了所有的心力在这上面。
我一直想着,等礼成之后,白越到婚房里用喜秤挑开我的盖头,我便会依偎在他怀里,柔声对他说一些甜甜蜜蜜的话。
比如说,公子,此生我便是你的妻,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你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你一生都别想把我丢下。
要再肉麻一点的话,就是,公子,此生我觉得再无任何遗憾了。
可惜,因为我是个妖怪,因为妖怪的身份暴露,这就注定了我们没办法将婚礼的流程进行到最后。白越说,等进入了大殿拜天地,恐怕就插翅难飞了,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在梳妆的时候换人跑路。
顶替我的姑娘也是白家的杀手之一,因白越对她有恩,所以她心甘情愿帮我们跑路。
而顶替白越之人则是白越外间的一个朋友,尤其擅长易容,当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险些没分辨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有些担心顶替我们的两人,又有些舍不得那套白越耗费了无数心思给我定做的嫁衣。
白越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道:“放心,他们自有脱身之计,这些一早都安排好了。至于嫁衣,以后本公子一定给你再买一身更漂亮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略微放心了一些,毕竟若我们逃跑再搭上两条无辜的人命,就太过丧尽天良了。
因着白家是杀手世家的缘故,他们的婚宴主场都是在晚上,这也正好方便了我们趁着夜色逃跑。一开始从山上往下逃的时候,还算比较顺利,到了山下的时候情况却急转直下。
白越毒发了。
因为白家众长老从来没有信任过白越,他们唤他过去商议一是想说服他配合计划,二是给他下毒。这样一来,倘若白越不愿意毒死我,执意带我走,他体内毒发,便会成为我的拖累。
白家精于算计,又加之人多势众,我妖力又尚未恢复,我们要想杀出重围,可能性极低。
白越扫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白家人,压低了声音对我道:“一会儿你先逃,不用管我,如果我们两个人都耽搁在这儿,一切就完了。你要能逃掉,再想办法回来救我,白家想要抓你,就一定会留我性命诱你前来。”
如果白越只说前一句,我绝不会答应。可听完后面的话,我便毅然听从了。
我和我的心上人还没能成亲生子过上幸福的生活,在此之前只要有一点活下去的机会,我们都决不能放弃。
此时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所以在白越拼命为我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我也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往外逃。
当时我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我不能浪费这个机会,我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出去,然后等力量恢复了,再回来救他。
我的阿越在等着我。
从白家族地逃出来以后,我浑身上下几乎被鲜血染透了。
我在西域寻了一处人烟稀少的绿洲,然后化为原形缩回了地下,借着土地恢复元气。
因为担心白越的安危,我拼了命地在地下汲取日月精华,汲取周围一切的灵气。
等到我再度从地底爬出来的时候,这片绿洲的所有花草树木全部枯死了。
虽然它们现在都还是一些没有任何灵识的普通花木,我还是对着那片枯萎的绿洲深深鞠了一躬。若没有它们的灵气滋养,我也不会这么快复原。
一切正如白越所说,白家会留着他的命,就是为了引我前去。
这便意味着,现在的白家族地很有可能布下了天罗地网在等着我。
可尽管如此,我依旧义无反顾非去不可。
我的公子,他还在等我。
其实在重新奔赴白家这一路上,我仔细想了想,要是我能多找一些帮手,成功的机会肯定要大一些。但妖怪的话,我们长白山人参里面就我一棵成了精,并没有其他同族。
若是花钱雇一些刀口舔血的凡人,一旦面对白家这些强到逆天的杀手,无异于上门送菜。
所以直到重新站在月亮河的边缘,我都还是孤身一人。
没有过多考虑的时间,我深吸一口气,便纵身跳入月亮河中,然后根据当时白越带我游过的河道,重新进入了白家族地。
这一次我在进入族地之前,便用上了隐身术,因此一路上几乎畅通无阻。
但是我的心情并没有半点轻松,一则白家里里外外都有人重重把守,二则这些人里面,除了白家那些武功高强的杀手,还有许多道行高深的道士。
这便意味着,我找到白越之后,我们能顺利逃脱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我在白家的族地从天黑找到了天亮,差不多找遍了一切我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发现白越的踪迹。
最后一个地方我还没来得及去,但我万分不希望白越出现在那个地方——白晟所居住的宫殿。
可那又是仅剩的未寻找之地,所以最后我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白晟的宫殿几乎与白越后来分到的地方并无两样,就是面积略微小点,珍贵的摆件和花草之类略微少了点。
我找到白越的时候,他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白晟将他用手臂粗的铁链吊在院中,琵琶骨也被铁链贯穿,浑身上下布满了各种不忍直视的伤。
最长的一道伤口从胸口直到腰侧,像用钩子一样的东西生生嵌进皮肉拉下去的,整道伤口血肉外翻,看着便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此刻,白晟手里握着把薄如蝉翼的银色弯刀,有两个奴仆打扮的男子将白越的上衣粗鲁地剥下,然后将一层渔网一样的东西罩在了他的上半身。
做完这一切后,那两个奴仆便退下了,白晟则拿着那把小刀走到了白越的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一〇九……不,现在你有名字了,应该叫你白越。”
白越依旧闭着眼,脸上无喜亦无悲。
白晟似乎早料到白越不会有什么反应,所以直接用力扯了一下贯穿他琵琶骨的铁链。
白越吃痛,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睁开了眼。我原本想立马动手,可这会儿有巡逻的队伍刚好途经此地,我不能打草惊蛇,只能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冷静。
白晟见白越冰冷的视线终于落在自己脸上,这才松开了铁链,露出了一点笑:“我和父亲大人商量好了,为了防止那妖怪把你救走,可由我亲自剥下你的面皮,伪装成你的模样,等那妖怪前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越没有答话,眼眸染上了一些血色,愤怒至极。
这样的表情似乎带给了白晟极大的愉悦感,他唇边笑意愈深,接着上面的问题自问自答道:“这意味着,我终于可以亲手杀掉你了,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吗?要不是因为你,我的母亲也不会死,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失去杀手榜第一的位置。不过好在你够蠢,得了第一,却带了个妖怪回来,且还为了那个妖怪甘愿放弃白家的一切。你不听从长老们的话,违背了他们的命令,就算你再强一样是弃子……”
白晟在那里絮絮叨叨说话的时候,不知为何我想要揍他的想法也难以抑制。
白越的出生并不是他能左右的,他也同样失去了母亲,且从小过得无比凄惨。
和白越对比起来,白晟从小在白瑜的呵护下长大,享受着最好的资源,学最厉害的武功,轻轻松松便坐稳了白家第一的位置。
可白越呢,他有过什么呢?母亲早亡,父亲对他又只有恨,他有过人天赋,但是被白瑜亲手封住,十几年来都是最差的存在,受尽了众人的欺辱。
就算后来在我的帮助下,他努力夺回了第一,可白家依旧没什么人认可他,如今更因为他喜欢的女子不是凡人,白家还想取他的性命,剥他的面皮,榨尽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除去唐家那两个贱人,白晟算是我目前最讨厌的人了。而现在手里举着刀的白晟,还在加深我对他的讨厌。他将刀抵在了白越的胸口,坏笑着说:“父亲让我尽快结束你的性命,免得夜长梦多,可我觉得那样太便宜你了。你可知民间有一种刑罚名叫千刀万剐,割肉离骨,一刀一刀将罪犯身上的肉割下来处死。以往我杀人不过一招,眼下我却想在你身上试试这千刀万剐之刑,你觉得,你能挨到第几刀呢?”
好在白晟的刀就要隔着渔网开始精准割肉之际,那些巡逻的人也都走远了,我当即便用妖术定住了白晟,然后慢慢显出了真身。
对现在的我们而言,白家的人几乎都是敌人,若留下白晟,无异于日后再留下一个巨大的祸患。所以这次我没有任何犹豫,拿过他手上准备伤害白越的那把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温热的血喷溅而出,白晟瞪大了眼,“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事不宜迟,在解决了他之后,我便用最快的动作将白越救了下来。
他原本中的剧毒还没有被解,这些日子遭受了太多的毒打虐待,近距离看见那些伤,我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反倒是白越好像根本就不在意那些疼痛,只轻声对我道:“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取他性命。”
我抬手擦了一把眼泪,恨声道:“我确实很少伤人性命,可他伤害了你,我就绝不会放过他。”
曾经因为心软,因为种种,我几乎让我的公子失去了一切。
如今,就算双手染血,就算化身成魔,只要能保护他,我便在所不惜。
但白越此时身上的伤实在太重了,连走动都困难,更别说逃跑。
我想了想,索性撩起衣摆擦干净了胳膊,放在了他唇边,说道:“公子,咬我一口,毒可解,伤势也能好得快些!”
白越怔怔地看着我的胳膊,似想起了什么,问道:“当初我几次受伤能好那么快,也都是因为你的缘故吗?”
我点了点头,说道:“不过当初只是用了一些参须和血,眼下你咬我一口,只是会留疤少肉,并不会伤我本体。”
事不宜迟,白越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一口咬在了我的胳膊上。
果然,他的情况有很大好转,但他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他说:“若能逃出去,我会开始学医,以后无论是解毒还是救命,你都不用再伤害自己了。”
我记得在我遇到白越的时候,他的医术就已经很高明了,但我真的没想过,他最早萌生了学医的念头,皆是因为我。
我心中有很多感动的话想说,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我当时想着,若能逃出去的话,我会对他说一辈子的情话。可由于我带着白越没办法再用隐身术的缘故,在逃至半山腰的时候,便再次遭遇到了白家人的围攻。
这一次白家重金聘请的那些道士也联合对我发动了攻击,我不敢大意,一经交手便妖力全开。我想要活下去,和我的公子一起。
我想和他去看看这个世间的美好,想和他携手度过余下的人生。
因为这样强烈的希望,再加上此时我身上的妖力正值巅峰,最终我带着白越杀出了一条血路,也因此耗费了我几乎全部的妖力。
白家的人见我力量减弱,便不依不饶地在后面追踪。白越身上的伤口再度崩裂,还没有彻底清干净的余毒也再次爆发,白家的人却在不断跟我们缩短距离。
听着后面越来越近的声音,白越忽然止步,低声对我道:“阿兮,你走吧。”
“不。”我断然拒绝,“白家已经将你视为弃子,而且我刚又取了白晟性命,这一次他们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你。”
天上惊雷炸响,瓢泼般的大雨说下就下,白越站在风雨中,用刀抵在了自己的颈侧。
他嘴角轻扬,对我露出一抹凄美的笑:“只要没有我,白家再没有一人可奈你何。”
他说:“阿兮,之前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母亲宁死也要将生机留给我。如今我明白了,因为对她而言,我比她的命更为重要。而你,比我的命重要。”
诚然,我的公子无论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都没有对我说过太多好听的话,花言巧语他不会也从来不屑于说。可是他待我的心意,却是那样真诚而纯粹。
泪水和雨水一道滑落,我脑中唯一的想法便是,既然公子愿意为我豁出一切,我也一样可以如此待他。
所以我用最后的妖力定住了他,然后迅速用刀戳进胸口,将心头血挤了一滴喂给他。
做完这一切后,我冒着雨将他藏到了一处安稳的地方。
我点住了他的哑穴,让他从头到尾无法开口说话。
因为我很害怕,他一开口,我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他了。
走之前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对他说:“我会努力想办法活下去,然后等你来寻我。以五年为期,如果那时我们都找不到对方,那就当我死了。”
白家的目标主要是我,只要我引开追兵,我的公子便能活下来。
搬来巨石封住山洞的时候,我看到公子眼角有水迹滑落,不知是水还是泪。
如果可以,我一点也不想离开我的公子。可是,我们毫无办法,谁让我技不如人,势不如人,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我们拥有的只有彼此,希望对方能活着的,也只有彼此。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白越,我便将山洞彻底封牢了。
确定这附近十分安全后,我便刻意露出了破绽,引白家的追兵继续跟着我的方向追踪。
我一路把白家人往官道上引,毕竟他们杀手世家在天下仇敌甚多,一旦有人认出他们与他们发生打斗,便能够为我节省时间。
而事实也正如我所料,待进入官道后,很快便有白家的仇敌出来拦住他们。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为了抓住我,白家人竟然当街杀人视王法和人命为无物。我不忍见那些江湖中人白白送死,便只能再度往深山老林里跑。
后来雨越下越大,我的身体也越来越沉重,在路过一处水流湍急的大河时,我索性用尽最后的力气跳入了河中。闭目之前我想,只要能逃过此劫,我便去和我的公子会合。
而后再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再也不过问世事。可我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想到,因为我将心头血给了白越的缘故,身体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损伤。
在我昏迷不醒随波漂流的那段时间,我渐渐忘记了那些过往,也忘记了我最深爱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