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想的是,宫殿里面那么多医书,我一定可以找到配制解药的方法。
可连续在藏书殿中找了三天三夜,试过许多方法都还是没办法发出声音后,我只好重新在药房找了白越。
我到的时候,白越正在磨药,沉重的石碾在他手里轻若无物,不过来回滚动几下,坚硬的药材便碎成了渣。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对解药的渴望。
若是寻常男子面对一个美丽姑娘的请求,大多会怜香惜玉。
然而,白越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随手便抓过一把药材接着碾。
我估摸这个位置有些远,不方便他看见我,便换了个方向,然后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给我解药!”
白越动作一停,看着我道:“以后还伤春悲秋见花吟诗吗?”
我果断摇头。
白越嘴角微扬,随后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玉瓶倒了一粒药给我:“拿去吧。”
我迫不及待地吞下,确定能发出声音以后,我一口气跑出了数十米,方才握手成拳,对他狠狠地挥了挥,道:“你这个坏东西!欺负女孩子,算什么好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给我记住了!”
白越足尖一点,下一刻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捏了捏手中的药瓶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想到几天不能说话的痛苦,我立马收了拳头,笑容满面,乖巧地道:“哦……我刚刚说,谢谢公子赐药。”
我本以为这个小肚鸡肠的家伙这一次又会辣手摧花,没想到他只是悠悠看了我一眼,便收回了药瓶,说道?:“算了,本公子今日诸事繁忙,懒得跟你计较。”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到了晚上,我打算卸妆睡觉的时候,铜镜里面竟然倒映出一张肿如猪头般的脸。
起初我被狠狠吓了一跳,以为这地下宫殿出现了恐怖鬼怪。可下一刻,当我定睛一看,镜中之人跟我的穿着打扮一模一样,我做什么动作她也做什么动作之后,顿时心下一沉。
为了确定我的猜想,一路走过但凡能反光照出人影的地方,我都会仔仔细细地照上一遍,越照,心情便越是沉重,越照,便越是肯定我貌美如花的脸当真肿成了猪头。
要知道,对于一个爱美的妖怪而言,容貌兴许比命都重要。
是以在发现不对劲之后,我便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白越的寝殿。寝殿里面没有人,倒是一旁泡温泉的侧殿似乎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我心急如焚,当下也没想那么多,直接便向着那人影冲了过去。
侧殿轻纱低垂,烟雾缭绕,秀色可餐的公子正在沐浴梳洗,乌黑的发,玉白的肤,说不出的旖旎魅惑。然而此时我压根没有半点欣赏的欲望,待快速奔至他面前,我便开始抹眼泪:“呜呜呜,公子,我错了!!”
许是没料到我会忽然冲进来,白越一时之间竟忘记了反应。
我也没太注意他的神情,只以为他是不满意我的认错态度,便继续恭恭敬敬地道:“我不该腹诽你是自恋的孔雀男,也不该将好吃的饭食扣下,然后将不好吃的给你送过去,更不该在贪玩的时候将你晾好的衣服弄掉了,见四周没人,悄悄捡起来就跑了……”
白越侧头看我,表情有些僵硬:“你说什么?”
我飞快瞟了他一眼,接着态度诚恳地检讨道:“我也不该打翻你晒在花园里的药,害怕你发现会骂我,便将那药丢入池子里,结果毒死了好几只乌龟……看见乌龟死了,我惊慌失措,为了掩藏证据,我便将乌龟埋在了后院你种药草的地方,结果毒渗入土中,好多药草都死掉了……然后我估摸你肯定会生气,就索性将那块地伪装成了荒地……”
白越好看的脸青了又白,愤然道:“你……你居然!”
我不敢看他的表情,越发将头低了下去,瑟瑟发抖?:“呜呜呜,公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由于低着头的缘故,我看不见白越的表情,只听见“哗啦”一声巨响,他从水中跃上了岸。
待我再抬头时,他已经穿好了衣裳,左手拿着切药材的大菜刀,右手拿着磨药材的石碾,面容严肃地看着我道:“你说,本公子是剁了你好?还是敲死你算了?”
我恐惧地往后挪了两步,说:“我选择寿终正寝。”
白越扯了扯嘴角,说道:“这天才刚黑呢,就开始做白日梦了?”
我咽了咽口水道:“圣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白越往前走了两步,说道?:“那是圣人说的,跟本公子有什么关系?”
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气,我缩了缩脖子,期期艾艾道:“可是,我的命是你耗费了无数珍贵的药材救回来的,就这么死了,不就浪费了那些药吗?”
白越沉吟片刻,似乎觉得有些道理,便将菜刀和石碾放在了一旁,转而扬手又是一把药粉撒在了我身上。
“脸丑成这样,确实有些恶心。”
察觉原本肿成猪头的脸逐渐开始变小,我急忙扑到了池子旁边。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我原本惨不忍睹的脸,便又恢复成曾经的花容月貌,甚至脑袋上因此长出了一朵娇艳的大红花。
……
头顶上……长出了一朵……大红花……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花瓣,顿时一阵剧痛从头顶传遍了全身,疼得我才收回去的眼泪,眼看就要再次落下来了。甚至连我起身走路动作幅度略微大了一些,花瓣就会产生晃动,然后我便疼得死去活来。
我强忍着疼痛,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目光虔诚而又渴望地看着白越道:“公子,这朵花是?”
“千疼万苦花,以往魔教中人用来惩罚叛徒的花。”
白越云淡风轻地解释道:“花一旦在头顶盛开,那人就会受尽痛苦折磨,动作幅度越大,疼痛就会加剧。若强行破坏花朵,待到花落,那人也会随之死亡。”
我疼得龇牙咧嘴:“我不想要这朵花……”
我原本以为,只要能恢复美貌,就算再多的艰难困苦我也一定能克服。可待到头上长了这朵折磨人的花以后,我才知道,和这等痛苦比起来,容貌根本算不得什么。
白越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分外好看的弧度,冷笑道:“那就得看本公子的心情了!”
言罢,任凭我如何呼唤,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宫殿。我意图追上去,可我刚走一步,那花就让我疼得死去活来。我没办法,只好动作轻柔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一旁的座椅上老老实实待着。
然后,我一动也不敢动。
地下宫殿特别大,光是有温泉池的寝殿就不下数十个。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我再也没见白越踏进过这个宫殿。我就在椅子上窝了整整七天,这期间浮屠塔的楼主会轮番将膳食送到这里来。每一个来送食物的楼主,看着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甚至还有好些楼主苦口婆心地劝我?:“叶姑娘,不要倔啦,好好跟公子认个错,让他帮你把花摘了吧。年轻人,不要沾上奇怪的癖好,什么痛并快乐着,压根就是胡说。”
我欲哭无泪。
我也不想要这朵花啊!
我也想要抱着白越的大腿,真诚认错啊!
关键是……我一动就痛啊!!
这么痛,我压根就没有办法出去找他啊!
嘤嘤嘤……
不过好在第八天的清晨,许久未曾踏足这里的白越,总算是再度出现了。
虽然他到这里来的目的是来找一些入药的药材,但几乎一看到他现身的瞬间,我的双眼便亮了起来。顾不得此番动作究竟会有多么痛苦,我咬牙跑到他面前,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说道:“公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做蠢事了,再也不会悄悄腹诽你了。求求你,快帮我把这朵花摘了吧!”
白越身子一僵,然后屈指弹了弹我头上的花,发出一声:“哦?”
我眼泪汪汪地点头?:“真的真的,我保证!你看我真诚的眼神……”
白越笑了笑,我感觉如春风拂面,他说:“罢了,本公子正好试试新药,就先替你摘了这花吧。”
白越说完,便伸手握住了我头上的花,然后用力拔了出来。
那一刻,我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疼,脑袋一片空白。待我好不容易回过神的时候,那朵花正静静地躺在白越掌心。红的花,白的手,刹那芳华,美不胜收。
我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他,神情充满了困惑:“你不是说,拔了就会死吗?”
白越恍然大悟道:“对哦,差点忘了。”
言罢,他又将那朵花插回了我头上,然后一本正经地从怀中掏出了一颗药给我,说道:“吃吧,吃了那朵花就会掉了。”
我抬手拿下了那朵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怒气,说道:“不用吃,这花也掉了!”
白越看了我一眼,说道?:“这花虽然拔了,但未必不会再长一朵出来。吃下解药,方才能彻底断绝后续再长的可能。”
那朵千疼万苦花给我留下的痛苦印象太深了,是以听白越这么一说,我便立马抢过那颗药丸咽了下去,说道:“这下不会再长了吧?”
白越点了点头,我也略微放下了心。
然而,就当我准备回寝殿睡到天荒地老的时候,我诧异地发现,我只能像书中所写的僵尸那般跳着走了!我猛地回头,正打算找白越算账,却发现殿中窗户不知道何时已被人打开,此时此刻烟雾缭绕的寝殿,除了我以外,再无旁人。
我悲愤不已,我怒火攻心,我怎么就那么容易相信那个满嘴谎言的浑蛋呢!!
可不管我再如何后悔,依旧没有半点解决的办法。
这一次为了不再跳进白越挖好的坑中,我决定直接去找浮屠塔那些楼主商量,想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听闻我的来意之后,和我关系最好的楼主灰叔一连笑了好半晌。
直到看我当真有些恼了,他方才止住了笑,说道:“叶姑娘啊,你是不知道,你没来枫华谷之前,我们这些侍奉公子多年的老头几乎就没见他有过第二种表情。你来谷中之后,公子他又会笑又会怒,反而有了一些烟火气了。”
我没好气地应道:“在没遇到他以前,本姑娘还是一个既优雅又端庄的小仙女呢!都是因为他,我才在这些日子里面时常经历各种大喜大悲。”
灰叔眸中笑意愈深。
我认真地道?:“真的!就像传说中的月宫仙子一样,要多仙有多仙。”
灰叔乐不可支:“姑娘说得是,姑娘说什么都是对的。”
刻意忽略掉他话中的敷衍,我微微敛了神情,正色道:“灰叔,你可有办法救我?跳着走路真的超累,一天下来犹如负重跑了几十里。”
灰叔摊了摊手,遗憾地道:“公子的药,素来只有公子能解,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办法。”
我委屈地道:“可是找他解的话,他肯定又会在给解药的同时,又给我下一些奇奇怪怪的药。”
灰叔沉思道:“虽说姑娘这些日子受了委屈,但你没有发现,自己的体质比之前更好了,武功也精进了许多?”
灰叔不说的话我还没留意,听他这么一说,我当即便先试了试自己的武功,又闭目观测起自己周身经脉情况。一切正如灰叔所说,我身上的陈年旧疾不仅没有了,经脉也越发强劲,就连原本许久未曾精进的内力,也深厚了许多。
如果说以前我的身体勉强算得上康健,那如今我的身体就完全可以算得上凡人巅峰了。而且随着经脉的全部打通,往后若我习武的话,便会进步神速。一些日常小病,也彻底跟我绝缘。
这样的发现,让我十分震惊。
毕竟在此之前,我一直坚定地认为,白越的种种作为都是以祸害我为乐。是以我从未想过,白越的所作所为,居然会给我带来如此多旁人梦寐以求的改变。
好半晌,我才讷讷开口道:“灰叔,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灰叔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沉声开口道:“老夫给姑娘说一个故事吧……”
灰叔说,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一个非常聪明的天才少年。
少年自小看东西过目不忘,所以不管学什么都特别快。学剑术之时,不过短短几年,当时武林最强的剑圣在他手里就过不了三招。学医术之时,誉满江湖的第一神医不顾花甲之龄,毅然称他为师。
少年受尽了世人的赞扬,年纪轻轻便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傲然于世的实力,以及几乎无人可比的俊美容貌。他提前站到了众人难以触及的位置,无人可以与他比肩,也就意味着他会一直活在无人理解的孤独之中。
少年在那高处等了许久,都未曾等到有人爬上来和他一起笑谈天地。一年又一年的失望之后,他开始习惯了自己和自己下棋,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在意自己。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他遇到了一个姑娘。
最初那个姑娘来的时候,他还正值少年,那姑娘带着一个重伤的男子,恳求他相救。
少年行走江湖多年,听闻过许多跟那男子有关的传闻,也知晓那男子不是什么好人。可是那姑娘始终坚持要救那个男子,少年素来不喜欢愚蠢的人,便提出了一个要求为难姑娘,说是只要那姑娘能办到,他便答应救人。
很苛刻的条件,但那姑娘想也未想便答应了,而且更出乎少年意外的是,那个姑娘居然还办到了。少年素来信守承诺,纵使不喜欢那个男子,也终究还是出手相救了。
许是因为好奇,又许是想得知事情的结果,待他们伤好告辞之后,少年也随即乔装打扮跟了上去。而事实也不出少年所料,那个男子果然是狼心狗肺之辈,姑娘被狠心辜负了,甚至连命都搭了进去,尸体都被抛诸荒野。
少年将姑娘的尸首捡了回来,然后亲手将她埋葬了。他想,这或许是愚昧痴情的代价。
安葬了姑娘以后,少年便又回到了家中,潜心学医,认真练剑,一切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直到后来,他亲手埋葬的姑娘,又带着另外一个重伤的男子,重新来到了他面前。
这一次她带来的人,来头更大,还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他很惊诧姑娘为何还活着,也很愤怒她都死过一次了,为何还是不长记性,不知道吸取教训。
眉目依旧的姑娘执意要救那个男子,为此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少年被她缠得没办法,又不愿意让姑娘再跌入第二个无底深渊,便捏造了一个故事,让她去取一个恶名昭彰的女王的头颅。面对九死一生的艰难任务,最后姑娘历经千辛万苦,还是办到了。
少年被逼无奈,只好又帮她救了她带来的男子。只是这一次,不知为何,当他看着姑娘拥着那男子喜极而泣的时候,他非常想要砍掉那男子的手。
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再加上他也想知道姑娘一腔痴情最后能否修成正果,是以这一次,当姑娘他们告别的时候,他依旧如同上次那般跟了上去。
而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又一次应验了。
那男子在利用完姑娘后,便给姑娘下了毒,并将她的尸体抛在了乱葬岗。
少年反复告诉自己,那是她应得的结果,可是不知为何,每年到了姑娘死去的那一天,他都会不远千里地去那个乱葬岗。他一去,便是整整三年。
他知道姑娘尸身所在的位置,却从未走近看过,他既有些害怕姑娘会永远死去,又有些期盼姑娘能奇迹般活过来。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
在那姑娘死去的第三个年头,少年再一次来到乱葬岗,那原本应该连尸骨都腐烂掉的姑娘,居然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还吓坏了好些自发前来祭奠亡灵的村民。
他一路跟着她到了河边,看着眉目如画的姑娘,看着她洗净了身上的污垢,看着她又陷入某种奇怪的自恋幻想。
她活着,或者死了,原本都跟他没任何关系,不知为何,这一次少年却鬼使神差般走了出去。
他想知道,这一次,她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他,结果又会如何。可那姑娘如同上一次一般,根本不记得他了。
少年有些生气,自己长得这么好看,她居然又不记得他。然后,他又有些开心。
因为她不记得过去,就代表她不会再对以前伤害她的那些人有任何想法。
少年想要姑娘跟在他身边,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害怕姑娘会察觉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所以对姑娘的态度一直都特别凶。
姑娘果然误会了他,之后还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他却担心姑娘在江湖中仇人众多,害怕她会再一次死去。所以当姑娘态度坚决地要和他分道扬镳的时候,少年便如之前那般,乔装打扮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