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城是除了京城以外最繁华的城,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便再度挤满了大街,城中也渐渐恢复了白日的生机热闹。
要说到打听消息最好的地方,除了酒楼之外,便是高朋满座的茶楼了。因我对白鹭城不熟悉,也不知晓当地生意最好的茶楼在哪儿,一出城主府,我便想着找当地人问问路。
不知道是因为大家对像我这般好看的绝色美人都心存敬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我找到谁问路,那人必定立马转身就跑,若我掉头打算询问街边店家,店家则会果断火速关门。
既然无人可问路,我便只好凭着自己的双腿和坚定的意志力,一条条大街地寻找,最后终于寻到了白鹭城最大的茶楼——颐和楼。
作为赫赫有名的百年老店,颐和楼在黑白两道都颇有人脉,不管是刀口舔血的江洋大盗,还是有任务在身的六扇门捕快,但凡进楼都须得给楼主人三分颜面,动口不动刀。
据说以往也曾有些仗着自己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在楼中闹事,只不过待他们出楼之后,江湖上便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些人。
颐和楼通宵开门,我到的时间虽有点晚,但楼中喝茶听书闲聊八卦的人依旧坐了满堂。待走到门口,便有迎客的小二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可不知道为何,小二哥在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进城之后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我也就没在意,只是支着脑袋看向大堂道:“小二哥,请问楼中还有位置吗?”
小二一愣,忙答:“有,有的……”
顿了顿,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纠结和复杂?:“姑娘当真要进楼吗?”
我点了点头。
气氛再度陷入沉默,良久,小二显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说道:“如果姑娘一定要进去的话,便请坐包厢吧。包厢不仅位置好,还有帘子遮挡,您能清楚地看见外面,但外面的人不能知晓包厢中是何人,就算有意外情况发生,还可随时从包厢的窗户逃之夭夭。”
我有点犹豫,虽说在话本里面,大人物进茶楼一定得坐包厢才能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高贵身份,但现实是我只有九两多银子,如果进去坐了,那包厢得四两银子,外加必须消费一杯一两银子的好茶,我余下的银两就少了大半。
我琢磨着,在还没有遇到我命中注定的良人之前,这些银子必须每一分都用在刀刃上,于是拒绝了小二的提议,说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给我随便安排一处大堂位置就好。”
小二见劝告失败,长长地叹了口气,便转身引我进楼,一路上还特意千叮万嘱道:“姑娘一会儿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劲,记得一定要赶紧跑路,若在楼中闹腾起来,谁都脱不了干系。”
后来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当时我听了小二的劝解,去坐了包厢或者早点跑路,是不是后来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了?但彼时我并没有把小二的话当一回事,还当是楼中武林人士来得多了,小二哥们都养成了劝人如何尽快跑路的习惯。
进楼以后,我见好的位置大多数已有人占了,便在小二的指引下随意找了处不起眼的角落落座。尽管如此,楼中许多人在看见我之后,仍纷纷窃窃私语起来。我不明所以,只好装作不在意。
热茶上桌,穿着灰色长衫的说书人一拍醒木,又开始讲起了新一轮的故事。见四周目光都齐聚在了自己身上,说书人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昨日咱们说到了峨眉山那些悬壶济世的侠女,今儿个咱们便来讲讲这数十年来武林中最声名狼藉的妖女叶兮。”
“据说这妖女叶兮,三岁便开始学杀人,七岁手上就伤了十几条人命。十岁看中自己门派的镇派之宝,为夺宝自用,心狠手辣地亲手杀了师父和满门师兄弟。”
说到这里,为增强效果,说书人还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脖子,说道:“喀,一人来这么一下,那些曾视叶兮为己出的同门长辈,视叶兮为手足的同门师兄弟,便纷纷成了刀下亡魂,整个山头几乎血流成河。”
江湖人最重情义,听说书人如此一说,纷纷开始咒骂叶兮,就连我也忍不住狠狠在心底骂了句白眼狼。
“啪”的一声,醒木再次敲响,说书人继续道:“大家少安毋躁,等我说完再骂也不迟。”
“再说,这妖女叶兮十二岁就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四处欺男霸女,抢夺了许多门派的武功秘籍和压箱底的宝贝。十五岁意图勾引唐门少主唐炀未遂,杀其未婚妻满门,还毁掉了唐门最强暗器——暴雨梨花针。”
听到这里,有熟悉这段故事的江湖人士,忍不住插言道:“这件事我也知道,唐门少主的未婚妻就是昔日凝华宫的宫主方柔,两人郎才女貌曾是武林人人称赞的一对璧人,若非那妖女叶兮横插一脚,两人必定早就成了一段佳话。唐炀少主可怜啊,未婚妻惨死至今已过去了好几个年头,他也依旧难忘旧情,一直不肯娶妻。”
此话一出,楼中客人又是好一阵唏嘘。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饮罢杯中热茶,我不无遗憾地想,像唐家少主这样优秀的年轻俊杰,要是没有心上人,说不定就能与我成就一桩大好姻缘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敏感,总感觉有好些客人一边骂着叶兮,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在悄悄打量我,可当我抬头要寻找目光来源的时候,又发现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着,并没有什么异样。
醒木第三次拍响,再度将众人思绪拉了回来,说书人方才气定悠闲地接着道:“唐门事件一出,妖女叶兮在江湖自是人人喊打。这妖女眼见中原武林是待不下去了,居然索性逃到了京城,不知怎的就蒙骗到了当时还是七皇子的陛下。她在京城那几年,害死了有‘战神’之称的三殿下。更狠毒的是,后来宫廷内乱,为报复那些对她颇有微词的三朝元老,她竟伙同乱臣将那些元老一一残害,甚至还将其中最有声望,也是对她意见最大的林丞相做成了人彘。”
“好在陛下圣明,最终平定了那场内乱,继位之后便昭告天下亲手写了罪己诏,承认自己看走了眼,爱错了人。而后为了平民怨,也为了祭奠那些元老的在天之灵,陛下便下令毒杀了那个毒妇,并命人抛尸乱葬岗,不许任何人替她收敛尸身。悖入亦悖出,害人终害己,这妖女最后的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说书人话音一落,楼中众人纷纷叫好,都觉得万分解气:“好一句罪有应得,这种祸国殃民的妖女确实该死啊!”
虽然看话本的时候,我一直挺欣赏那些敢爱敢恨的魔教妖女,但这个欣赏的前提一定是她们并没有做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说书人提到的这个妖女叶兮,就压根不在我的欣赏范围之内,所以最后听说她的下场,我也跟着拍手叫好。
夜色沉沉,街上的行人也开始匆匆归家,茶楼中却依旧人声鼎沸。就在说书人准备说下一段故事的时候,忽然变故横生。先是有许多腰佩长刀的捕快冲进了楼里,接着又有好些手持各种武器浑身煞气的江湖人蜂拥而入。
楼里的小二哥们见状都大惊失色地聚了过来,说道:“各位官人,各位大侠,我们颐和楼有规矩,不允许在此械斗,否则……”
为首的黑衣捕快神色肃然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颐和楼的规矩,若在此地动手,不分官民,不论恩怨,一律会受到很严重的惩罚。可是今日,我等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前来的!”
另一方的江湖人士也重重点头道:“我等与这些官爷一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等我们寻了要寻之人,报了该报之仇,会一并支付贵楼所有损失,并且任凭楼主处置。”
小二见他们都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了,知道拦不住他们,只好齐齐退后,躬身道:“还请诸位勿伤无辜客人。”
无论是江湖寻仇,还是捕快抓人这类桥段,我都只在话本里看过,此番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我原本以为捕快们是来抓什么采花贼或者江洋大盗的,而那些江湖人士则是来快意恩仇一了生平糟心事。
谁知他们进楼之后,居然会直接用最快的速度将我团团包围起来。为首的黑衣捕快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开口的声音就像淬了毒的刀子,满满的恨意:“之前守门的将士说你还活着,我们都不敢相信,没想到陛下亲赐的鹤顶红也没能毒死你这个妖女!你还真是命大啊,叶兮!”
“叶……叶兮?”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边满脸胡楂手提一把龙头大刀的汉子顺势接过话茬,骂道:“妖女,你装什么装!昔日你夺我派秘籍伤我派门人无数,听闻你被赐死,老子还遗憾没能亲手活剐了你,今日既然你尚在人世,就算是如来佛祖在世,也休想保住你的狗命。”
“我……我抢你派秘籍,伤你门人?”
此时此刻,哪怕我绞尽脑汁都无法想起与面前之人有关的任何记忆。
更何况叶兮,那是个人人喊打的妖女,我怎么可能是她?
“这位兄台,你是否认错人了?”我咽了咽口水,在众人一副想要吃人的目光中艰难解释道,“我姓王名铁栓,是王家村的村民,跟你们说的那个妖女叶兮当真没有半点关系。”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语气和态度都十分诚恳,也希望能将平和、冷静、真诚这类的情绪传达给众人。但很可惜,不仅半点没有奏效,甚至还引起了十分不好的反效果。
当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不仅有数十枚暗器向我掷来,还有无数泛着寒光的刀枪剑戟向我迎面袭来,若非我躲闪得快,现在恐怕已经如同摆在案板上的白斩鸡一般,被砍得七零八落了。
我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方才落座的桌椅却顿时四分五裂。
方才说话的汉子用那把将地面砍出了三尺裂痕的大刀直指我面门,恨声道:“你还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你刚刚那招凌燕虚闪,分明就是叶兮妖女最常用的招数之一。”
我欲哭无泪:“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啊。许多门派的功夫不都有异曲同工之妙,为何就不允许旁人武功相似啊!”
听到我的反驳,黑衣捕快冷冷一笑,随后从怀里“唰”地一下亮出了一张通缉令。
通缉令上画的姑娘眉目温婉,容貌倾城,不管从哪方面看来,几乎都跟我一模一样。更让我震惊的是,那个姑娘的画像旁边赫然写着:妖女叶兮十恶不赦,一经发现即可杀之,凭尸首可到衙门领十万两白银。
见我半晌无语,黑衣捕快目光愈寒:“妖女,现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白纸黑字的通缉令,与我相差无二的画像,虽说这些证据不管从哪方面而言,都比白越那随口一说的王家村村民有说服力,但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便是叶兮。
“会不会刚好有人长得和我比较相似?”
我不信自己是叶兮,更不信自己会做下那么多的坏事。我那样渴望能融入这人间,那样希望自己能和凡人相亲相爱地生活在一起,又怎么可能会伤害他们呢?
只可惜,我的话,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他们都认定了我便是那画像上的妖女,并且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取我的性命。气氛越发凝重,眼看解释不成功,双方都要再度向我动手之际,却有一清越男声从门口处传来。
“诸位且慢,我可以证明……”
众人皆循声回头,便正好瞧见有一翩翩佳公子,从璀璨灯火处款款走了出来。
那公子身着象牙色锦袍,头戴金冠,乌发如墨,玉树临风,正是白越。
我一看见他,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对对对,白公子可以为我证明,我不是叶兮。”
我原本想着,白越声名颇盛,只要由他帮我证明,我的嫌疑肯定会减少大半。可我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有想到他这么可恶。白越看着我微微一笑,说:“诸位且慢,我可以证明,这个女子确是叶兮无疑。只是她如今失忆了,恐怕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些什么事。但冤有头债有主,忘记不能充当逃避责任的借口,诸位请随便,只是记得留她一具全尸给我便好。”
说好的英雄救美呢!这剧情不对啊!!
直到这时,我总算明白了,为何我进城之后,那么多人看我的表情那么奇怪。我也总算知晓了,为何当初我恳请他带我进城的时候,他会提出那样一个要求。
若此番进城我发生任何意外,他都可以有权利接管我的尸体。
想来他应该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所以断定了我入城之后肯定会横遭各种不测。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相信我便是他人口中那个做尽了世间一切坏事的叶兮。
“就算我的名字当真是叶兮,这中间也一定有什么误会,我根本不可能去做那些天怒人怨的坏事。”
我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可是没有人相信我,更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
忽然之间成了人见人厌的妖女,被众人围攻怎么办?
选项一,为保性命当场使用妖法逃之夭夭,可这样不仅会暴露妖怪的真实身份,还有可能会引来道行高强的僧道追杀,从此就再无宁日,更别说融入凡尘。
选项二,任由他们杀了自己,再想办法修复肉身。此举看似靠谱,实则隐患更大。以现在叶兮的身份所累积的仇恨来看,万一这具肉身被剁碎了喂狗,或者被一把火烧成了灰怎么办?要重塑肉身,起码又要花费千万年的时间,不仅麻烦,而且还不一定能再修得这样好的皮囊。
选项三,找强大的同盟帮助自己摆脱困境,如果没有人愿意出手帮助自己,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争取。简单来说,就是强行将人拖到自己这一条船上。
我思来想去,选项一和选项二都不可取,唯有选项三还尚有一线生机。尤其是现在,绝世高手白越就近在眼前……
若是拉别人下水,我可能还会不忍心,但拉白越下水,我就浑然不会有半点犹豫。
眼看着众人的包围圈越缩越小,我果断用一只手捂着小腹,一只手指着刚坐下准备悠然品茶的白越,满脸悲痛道:“公子,那会儿我俩坦诚相见,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更何况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可能吃饱穿暖活到现在,更不可能平安来到白鹭城。当初我们肩并肩进城的时候,守城的将士和城中的百姓可都看见了……”
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白越手里的茶杯便应声而碎,围攻之人的动作也顿时一停。
或许是没料到我居然会这么说,白越再也顾不得什么优雅和修养,猛地一下站起来,对我怒目而视道:“叶兮,你别含血喷人!诸位切莫听这个妖女胡说,我和她之间不过是萍水相逢,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瓜葛。”
颐和楼里一出事儿,无关群众瞬间便跑得一干二净,眼下楼中除了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的护楼侍卫以外,便仅剩我、白越,以及那些汹汹而来的捕快和江湖人士。
如果只凭我一个人,要突围出去可谓是难上加难。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越发坚定了要把白越拉上贼船,哦不,是让他不得不助我的决心。趁围攻者惊讶之时,我便足尖一点直接跃到了白越身旁,拉住了他的胳膊,沉声道:“好了,不用再演戏了,我就知道刚才你定是看我受困,不得已之下才说出那些撇清关系的话,好让旁人放松对你的警惕。眼下既然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就只需要我们联手突围就好了。”
若说这些围攻者先前还有些怀疑,眼下他们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了。毕竟此番他们为了除掉我,不惜破坏颐和楼的规矩,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了,这就说明不管我是一个人,还是有人会帮我,他们都绝不会心慈手软。而且他们既然从我入城之初就一直在暗中观察,那就必然知晓我与白越确实是一并入城,又一起进了城主府。更何况眼下也正是由于白越的忽然闯入,才让他们失去了最佳的围攻时机……
接下来,白越毫不客气地将我推开,并且冷酷地直接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这便告辞,诸位对这妖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可那些围攻之众在互相做了一番极快的眼神交流之后,依旧将他算入了我的阵营。刀枪剑戟再度袭来之前,为首的汉子还特别豪气干云地暴喝道:“宁肯错杀,也绝不放过妖女的一个同党!!”
虽说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为何他们就认定了我是叶兮,更不明白他们为何就如此执着地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但此时此刻,看着白越气到发青的脸,我忍不住嘴角上扬,说道?:“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