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秦王世民

武德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你的心思朕知道。此番北边用兵,实出于不得已。朕没允你再挂帅印,是另有一番计较的。”

他顿了顿,说道:“今年是朕登基的第九个年头了,虽说天下鼎定,却也还难称得天下太平。北方的外患固然是朕一块心病,毕竟是边事,然则河东的盗匪不靖,却实实叫朕难以安寝。窦建德死了几年了,人们还念着他的好,这说明了什么?一是窦建德虽是一方豪强,确有其过人之处,其他反王不可比;二是朝廷的施政有误,吏治不清政令难行,地方百姓腹有怨言。山东这个地方,确实需要一个镇得住的人去好好整饬一番了!”

他端起酒盏,浅浅地抿了一口,道:“北边嘛,任城王虽然年轻,但治军多年骁勇善战三军宾服。屈突通侍奉两朝谨慎老成,李靖精通兵略善谋攻伐,三人联手,军事上的事情,朕不太担心。可东边目下要紧的却不是军事,而是政治。李世勣是老军务,有他坐镇,即使再有竖旗造反者,朕也不担心。可是河东地方千里,仅粮盐两项,经营好了就不得了,能抵小半个国库的岁入。朕虽派了王珪去治理庶务,终归还不大放心,那个地方,总得有个德望资历均可服众的家里人去坐镇才好。”

李孝恭端着酒盏的手略有些颤抖:“陛下下的意思,是想让臣出守河东?”

武德凝视着他道:“朕现在设了从三品的山东道行台,以李世勣为令,王珪为左仆射。可是朕还想设一个更大的行台,统领冀、鲁、豫诸州郡军政事务,就叫河东道行台,洛阳以东,淮河以北,悉署理之。这个行台和原来的陕东道大行台一样,与朝廷尚书省同级。你出任河东道行台尚书令,正二品,由裴、萧两位政事宰辅遥摄左、右仆射,李世勣任尚书左丞兼行台兵部尚书,正三品,王珪为尚书右丞兼行台民部尚书,从三品。其他的人事,你可自行权衡酌定,可先任命,再向朝廷尚书省吏部报备。”

李孝恭这一喜确实非同小可,虽说他在荆州任东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但东南道行台不过正三品,且省内只设了一个兵部尚书,乃专为李靖而设。此番出任河东道行台尚书令,在品轶上一下子与担任朝廷尚书令的秦王李世民一下子拉平了,且听皇帝语气,可仿中枢六部制分设各部,除了吏部礼部干碍朝政礼制不能另设,其余四部均可自行任命尚书。更加让他怦然心动的是,裴萧两位政事堂宰相分任自己的两个副手,虽说不能实际到任,却也是极大的荣耀之事。他又想到眼前皇帝对秦王颇为不喜,看这意思,恐怕年内秦王权势便将不保。到时候空出一个尚书令的位子来,太子监国自是不能兼领,齐王顽劣,充其量以侍中进中书令,总领百官总理朝政的尚书令说什么也不太可能落在他头上。宗室之中,只有自己军政全能,又实任与朝廷尚书省平级的河东道行台尚书令,到时候进政事堂荣任首辅,不过咫尺之遥而已……

武德皇帝哪里想到转眼之间这位赵王已经转了这许多念头,他叹了口气,道:“朕以秦王功高,欲封秦王于洛阳,允其自建天子旌旗,又恐他军功太甚遭朝野猜忌,他心里也不安。所以朕将免去其所任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一职,把河东几十个州郡划出来由你统领。秦王及其所属天策上将府统领函谷关以西洛阳以东晋阳以南许昌以北的几个州郡做为封邑,这个地方另设一道,就叫关外道,直属于天策府。朕把你放在东都的东边,是希望你能够妥善安抚百姓节度诸军,若是关中有什么大事,也能与朝廷相呼应!朕的这一番苦心,你能明白么?”

李孝恭眼珠子转了转,答道:“陛下圣心远虑,臣下等皆不能及。不过秦王殿下天生聪颖敏慧过人,函关与东,有殿下与臣坐镇,陛下大可高枕无忧。”

武德皇帝淡淡应道:“哦!你这么看?”

李孝恭道:“是,臣昔日伐南之前,曾往秦王处辞行,其时殿下将讨王窦。当时秦王殿下对臣言道:洛阳为关外重镇,东连齐鲁,西下函关,北眺太行,南俯荆襄,实为兵家必争之地。自古以来,得洛阳者得天下,汉光武帝、魏文帝莫不如此。王世充一狂妄匹夫,坐据洛阳尚能问鼎天下,只要洛阳在手,不愁天下不定。”

武德皇帝默默地听着,半晌没有搭言,良久方道:“你此番回京,去拜访秦王了么?”

李孝恭垂下头去,以掩饰略有些得意的眼神,答道:“十天前就去了。秦王对陛下封国建旌之事极感荣宠。称必将善自经营河洛,以不负陛下厚恩。”

武德皇帝问道:“他很高兴?兴致……很高?”

李孝恭恭恭敬敬地说道:“是,不仅是秦王殿下,整个天策府上下人人都面带喜色,都盛赞皇上隆恩厚德呢!”

武德皇帝直视着他问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呢?”

李孝恭一怔,随即坦然道:“秦王殿下经略河洛有年,身边左右文武,以山东豪俊居多。这些人留在长安,本来就是因为秦王是主,他们并不喜欢关内的水土。此番听说能够出关回到家乡去,且可以继续追随独建天子旌旗的秦王殿下,当然多感畅然。臣看他们的意思,在京师呆的似乎颇不如意,去了洛阳,这些人恐怕就不愿意再回长安来了!”

武德皇帝沉吟良久,淡淡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建河东行台之事,两月之内朕就有明敕,你回去准备准备,不要张扬。长安局面复杂,你自小心谨慎就是!”

07

“常公既用在下为幕宾,马周自当竭诚用事以报常公知遇之恩。如今京师局势一日紧似一日,常公身负皇城宿卫重责,断然撇不开这天下第一难缠的家务事。于此性命交关的当口,常公切不可再对周有所疑忌提防,内刚则外严,里疑而患生,如不能推心置腹,穷书生就算留在府中,恐也无益于常公。”

马周短短几句话,立时让常何闹了个大红脸,他讪讪笑道:“我请先生来本就是为了商议大事的,又怎会猜疑先生?马相公是饱学之士,常某是个粗人,这些日子里若是有什么事情得罪怠慢了先生,还望先生海涵则个。”

马周摆了摆手:“常公不必和我兜圈子了,马周自入幕数月以来,承常公以士礼相待,又有什么委屈处?如今时局不宁,朝政维艰,我只问常公一句话,还望常公据实相告。”

他转过身来,二目炯炯凝视着常何,一字一顿地问道:“东宫和西府,将军究竟站在哪一边?”

一句话把个堂堂帝国皇城禁军统领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面色极为尴尬地看着马周。

马周冷然笑道:“此事关系你我的身家性命,常公切勿再以虚言相对。常公若是信得过马周,便请实言相告,若是信不过马周,也请言明,马周即刻离府,如此两不相误,其善大焉!”

常何愕然半晌,爽然大笑道:“先生言重了,我既待先生以士礼,又怎会信不过先生?只不过事体重大,牵涉诸多,常某位份非常,先生不问起,倒还真不敢轻易言及。”

他用手捋了捋胡子,坦然道:“不瞒先生,自从常某就任北军以来,太子曾数次对常某流露出招揽之意,我并未回绝!不过,我追随秦王殿下多年,一直效命鞍前,秦王和尉迟将军曾在武牢乱军之中救过常某性命,就是玄武门禁军屯署统领之位,也还是秦王殿下提携才得任之。所谓知恩图报,即使秦王殿下失势,常某也断断不会落井下石妄做小人。”

马周缓缓坐回了椅子上,皱着眉头说道:“常公是如何回复太子的呢?”

常何笑道:“我对东宫来人道:‘请太子放心,常某既是大唐的臣子,自当效命皇上与储君,需关照处,不消说的,自当尽心尽力!’”

马周追问道:“如今太子与秦王势同水火,一场萧墙之祸就在眼前,常公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呢?”

常何苦笑道:“我职位卑微,又能如何打算?我虽应了太子,却从未做过背叛秦王的事情。秦王虽有大恩惠于我,却并不真正信任我,前番我陪同他前往东宫赴言,话里话外还在敲打我呢。马相公,说老实话,我手中的兵权虽紧要,终归是个五品末吏。似这等帝王家事王子之争,断然没有我置喙的余地。别说我管不了,就是当真让我管,我也不敢管。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捏死我都不过举手之劳。我谁也得罪不起,实指望能够外方边塞领兵,躲开京城这个是非圈子,不过看来无论是皇上还是太子秦王恐怕都不会同意。留在京里,一旦事起,除了做缩头乌龟,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马周瞥了常何一眼,心知这个外表粗豪不文的将军实际上心细如发,直到此刻仍然不肯对自己交底。他心里明白,却也不故意说破,神情恳切地道:“恕我直言,别个躲得开,常公却是躲不开的。常公身负宫廷宿卫之责,掌管禁军兵权,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要谋大事都不会放过常公。”

常何叹道:“但愿皇上能够允准秦王赴洛阳,如此便能消弭一场塌天大祸了。”

马周摇着头道:“将军此乃一相情愿。皇上在太子和秦王之间举棋不定左右摇摆,早已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封秦王于洛阳,固然是两全其美之策,然于大唐社稷而言却是饮鸩止渴之策。今上在位或许还能隐忍弹压,一旦今上龙驭归海,还有谁能阻止大唐天下四分五裂?这是明摆在那里的事情,谁还看不明白?就算皇上不听太子齐王的一面之词,裴寂、封伦、宇文仕及等政事堂诸相公的意见,皇上恐怕不能当耳边风置之不理吧?更何况还有赵王、淮安王、窦公等勋臣外戚,这些人就算不向着太子,为江山社稷计,也绝不会坐视皇上重蹈前汉分封覆辙而缄口不言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更何况河东镇守李世勣刚刚当上山东道行台尚书令,椅子还没坐热,就又来了一个亲王凌驾于上,他心里能舒服么?这些边将的意见也许不受重视,然则滴水汇成江河,皇上就算心意再坚定,能抵得住这些王爷公爵宰相将军的齐声反对?皇上毕竟不是汉孝武皇帝那样的刚愎独裁之主。说到底,出洛阳号召天下,不过是秦王殿下的一个美梦罢了!”

常何越听越是心凉,他声音略带些嘶哑地问道:“那秦王岂不是已如坫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么?”

马周的神情凝重了起来:“秦王若是真的就此放弃抵抗任人鱼肉,他就不是纵横天下十余年不败的天策上将了!”

他叹了口气,语调沉重地道:“这些日子里,我在常公书房之内遍览了自义宁元年以来大丞相府及尚书省发下来的所有抄报。秦王率军征伐,数次皆悖常理,出其不意,从而变不可能为可能。武牢战窦建德,直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位殿下平日里虽说谦恭下士,每临战阵却其志如刚,虽千军万马亦不可夺。没有这份坚毅果决,秦王也不会成为太子储位的最大威胁!”

常何听到此处脸色已然变得惨白:“你的意思是说,即使秦王不能出洛阳,也不会束手听命于太子,反而要拼死一搏弄个鱼死网破?”

马周冷笑道:“秦王若是没有这种打算,当年又何必费尽心机将常公安排在玄武门禁军屯署这样的要害位置上?要知道,一旦京城内乱,不要说太子令秦王教谕,就是陛下圣敕没有将军你的点头都出不了皇城。也就是说,一旦京城乱起,太极殿、显德殿、承乾殿、武德殿无论哪一方离开了将军你谁也控制不了局面。秦王殿下毕竟是军功受赏武事娴熟,无论行事布局,均在要害处预先做眼。这一层太子殿下虽说也看到了,终归迟了一步。虽说目前在朝局上太子取攻势秦王取守势,但太子的攻势,却未免过于文绉绉了些……”

马周说得惊心动魄,常何却反而一扫方才的惊惧神色,双目之中精光闪烁,语气沉涩地道:“马先生似乎已经算定了秦王在皇城之内有所图谋了?”

马周冷笑道:“这些日子敬君弘将军于府中走动颇多,想必就是秦王殿下委将军招揽的吧?”

常何浑身的汗毛都直立了起来,他此番才算真正领略了这个醉酒傲太守的穷酸书生胸中的见识城府。他来府中几个月,每日只见他吟诗作画抚琴弄萧,却不想自己自以为机密的诸事没有一件瞒过他眼去。马周的文采风流自不必说,这份洞彻万物的明达干练着实让人心折。

他强自按捺着心中的惊慌起身拜道:“常何身处危境,做事不得不万分仔细,如有得罪先生处,还望先生海涵。”话语中虽略带尴尬惊惧,倒是透了几分至诚出来。”

马周叹了口气:“将军何必如此,圣人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君,几事不密则害成’马周一介书生,常公身负重任,怎能贸然轻信?”

他顿了顿说道:“如此说来常公实际上坚决站在秦王一边了?”

常何点了点头:“正是,不欺君,不悖主,常某别无选择!”

马周沉思半晌,拍案叫道:“好,承将军看重,穷书生此番便与常公共担这天下第一凶险的大事。如今诸事已现端倪,大祸为期不远,我们需早做谋划,未雨绸缪!”

常何愕然道:“虽说局面险恶,可如今朝廷内外都在为北面的军务焦心操劳,文武大臣还眼睁睁盯着御北的帅位。皇上允了秦王出洛阳独建天子旌旗,也毕竟还没有真个反悔。如今便说局势不可为,是否为时过早呢?”

马周叹了口气:“恐怕一点都不早了。数日之前中书省明发圣敕,调天策上将府长史房玄龄、司马杜如晦离府另行委任。这是东宫重新向西府宣战的一个明白信号,一刀下去,便斩断了秦王的左膀右臂。房杜二人乃是天策府的文胆,此番不得不奉敕出府,诏敕里甚至明白写明‘不得再事秦王’。太子棋步虽缓,却是步步紧逼。秦王殿下周旋腾挪回转的余地恐怕不大了!”

常何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说,太子是想将秦王身边的文臣武将一个一个调开,使得秦王即使东归洛阳,也不过是孤家寡人而已,从此对朝局再无掌控能力?”

马周冷笑着摇了摇头:“秦王纵横天下十余年,这等手段岂能困得住他?只要他在洛阳登高一呼,四海豪杰必然纷纷往投。只要出了长安城,秦王的声望威名在长江以北如日中天。只有在京兆府,他才落在下风。太子虽说久居京师,毕竟不是不出宫门的纨绔之辈,这一层道理不会看不明白。他这么逼迫秦王,有另外一层道理在里面。”

常何道:“难道待得秦王势孤,再用手段除之?”

马周晒道:“那是齐王的如意算盘,太子若是肯行此下策,他就不是太子了!”

见常何大惑不解,马周微笑着解说道:“太子毕竟是储君,正位东宫,是名正言顺的帝位承嗣者。他不会也不能采用非常之策在今上面前解决掉秦王,那样将会败坏他宽仁德化孝敬严慈友爱兄弟的好名声,也会影响皇上对他的看法。如果太子真的这么做了,会让皇上对其彻底失望乃至切齿痛恨,那样只会便宜了在一旁阴附太子觊觎帝位的齐王。这样的蠢事,太子万万不会做!对于他来讲,既然自身的位子是正的,那只需逼着秦王走到邪路上去,他以正压邪,以众凌寡,不损名声不堕威望,也丝毫不影响自己的地位。后世史笔如铁,也仅会斥秦王为汉之吴、楚;至于孝景帝杀吴世子晁错苛诸王事,直如太史公者,也不过一笔带过而已!哈哈,太子殿下的主意虽说拖沓了些,却也不可谓不高明啊!”

常何此时方才想通其中的关节,秦王征伐多年功高盖世,莫说太子还没登基,就算是已然正位太极宫,也不能无罪擅诛有功亲王为朝野非议后世指斥。因此太子要除去秦王最直接的手段便是逼迫秦王自己谋反,那时候他便可以名正言顺率兵平乱,不管面对满朝文武还是当今皇上,他都是大唐的忠臣孝子,而秦王则是叛国家背父兄逆人伦的千古罪人。秦王势力虽大,却多在关东陇西之地,京兆一带基本上全都是太子的力量,在长安开战,太子是主,秦王是客军,就算李世民有通天彻底之能,在这种局面下除了束手就缚或是兵败身死,恐怕不会有第三种结局了。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相互之间竟然算计到这等地步,常何心中不禁泛起一股浓重的厌恶之感。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说道:“秦王殿下忍了这么久,难道就不会继续忍下去么?”

马周摇了摇头:“凡做大事者,行事皆有所求。秦王之所以忍耐,盖因如今京城局面形势对他不利,他不得不克制自己对太子步步退让。这在兵法上有二解,一曰示弱,示敌以弱,使敌对己不加重视,误导敌军错判局势;二曰蓄势,蓄己之势,势成则发,一鼓而不可挡。然则秦王若是真的等到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的时候,即使想再做反击也不可得了。如是秦王能求一世富贵尊荣已是万幸。可是我朝这位二殿下十余年来戎马倥偬英雄了得,别人做得富家翁,他却万万做不得!”

“这又是为何?”常何饶有兴味地问道。

马周叹了口气:“我没见到过这位殿下本人,不好评述。仅从朝廷抄报中所见,这位秦王殿下外表虽是谦和爱下善纳雅言,骨子里却是一个秉性刚烈嫉恶如仇之人。他待人宽和,待己却颇为严苛,内里极为自负。如此宁折不弯之人,怎么会走韬晦保首领这条无趣之路呢?有句俗话说得好,最了解你的人便是你的敌人。太子既是秦王的兄长,又是秦王的敌人,天下最了解秦王脾气禀性的,除了他更有谁人呢?”

常何沉默半晌,问道:“如此说来,秦王被逼在京城内起兵,只是迟早之事了?”

马周语气断然道:“不是迟早,两月之内,京城局面便将地覆天翻!”

常何大张着嘴,一副不能致信的表情,迟疑了半晌方才口齿艰难地问道:“如今局势未明,秦王或走或留未定,先生何以说得如此肯定?”

马周长叹了一声:“太子布局,步步审慎,注重全局计较细节,可谓滴水不漏。然则秦王治事用兵却截然相反,诸事只抓关键,这也难怪,太子驾前能用事者,不过王珪、魏徵、韦挺、薛万彻等寥寥数人而已,秦王麾下,文有长孙房杜,武有侯张尉迟,无一不是当今世上一等一的顶尖人才。这些人追随秦王日久,根本不用吩咐,一句差遣一个眼神,便能将诸事料理得妥妥帖帖。秦王根本无须诸事亲躬。太子长于治政却拙于驭兵,治政靠的是为政审慎丝丝入细,驭兵讲求的却是当机立断沉稳果决。太子注重全局,就难免忽略重点,临机只是就难免多所犹豫,宫变如同阵战,一个犹豫就可能葬送三军性命,在这一点上,秦王绝非太子可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秦王目下之所以按兵不动静观时局,就是因为陛下圣心未定,还有一层可能是因为北方军事未安。一旦北方军事局面现出端倪,陛下不让秦王离京的心意稍加明略,继续等下去就无异于坐以待毙了!目前皇上在等北方的军报,一旦李靖和屈突通的捷报传来,秦王离京节度诸军就变得再无必要,如此秦王离开京师的最后一分指望也就告破灭。那时秦王除了当机立断发动兵变诛杀太子齐王逼迫皇上退位,就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常何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他掏出块帕子擦了擦额头,问道:“诛兄杀弟,迫皇上退位?这……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秦王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将出来?”

马周冷冷一笑:“社稷之事,何事不可说,何事不可为?古来成就大功业者,又有哪个受礼制伦常羁绊?魏武帝若奉圣人之言,曹丕安能篡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仁义可以之治天下,却不可以之得天下!殷鉴不远,常公又何必拘泥于妇人孺子之见?”

常何咽了口吐沫,强自稳了稳紊乱的心神,问道:“如果李靖和屈突通兵败,那么陛下就会再次启用秦王以天策上将身份出京提调天下兵马了,那京城之变,也就消弭于无形了?”

马周长长叹了一口气,答道:“是啊!李靖若是徒有虚名,则京兆可免去一场血光之灾,李靖若果真不愧名将之称,不出两月,长安……将成一片修罗杀场……”

08

一抹残阳挂在远方的天际,将天和地同染成了动人心魄的红,几朵云被落日的余晖渲染得如天火般绚烂多姿。在逐渐暗淡下来的苍穹之下,血腥惨烈的杀戮战场正在吞噬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人、一匹马,在战争的风暴中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微渺,转瞬之间,无数的灵魂便从大地上飘起,化为怨气,化为杀戾。颉利可汗自继汗位以来所历战阵不尽其数,与中原诸雄互争短长亦非一日,武德八年南征,兵锋直抵李唐发迹之地晋阳城下,是役亦曾与号称中国精锐的天策玄甲精骑正面交锋。然而就算是那场让他铩羽而归之战,也未曾令他有这等心动神驰的感受。

唐军的骑兵阵布得令人不解,背山而阵,出现在野狼坡正面的骑兵总数不超过五千人,中军不过三千人之数,两翼的骑兵也不过两千余人。左中右三军之间始终留有五百步到八百步之间的间隙。做为机动性较强的骑兵而言,这种阵线平滑的战阵不易发挥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然而李靖所在护纛中军承受了金狼军数次势道迅猛的冲击,兀自岿然不动。

颉利可汗眯起了双眼,他已然看出了门道。

每当金狼骑兵冲上高坡,唐军的前沿阵列就会自动向两翼侧向机动,而布于阵后的一千二百中军护军均一手持矛一手擎重盾,突厥军驰上高坡,速度自然减缓,在唐军的矛阵前不易发挥骑兵的冲击力。而撤向两翼的唐军骑兵却充分发挥短弩的强大杀伤力毫不停歇地在远距离上予敌侧后部队以大规模杀伤。因此往往突厥骑兵的冲击仅仅能够维持一个波次,后力难继。每当突厥骑兵冲击失利退下高坡,撤向两翼的唐军骑兵就会迅速驰回原有阵地,将阵线补齐。而此刻高坡之后就会出现数百矛骑,以补充在方才的战斗中损耗了的中军护军。

而左右两翼游动的两支唐军却始终不与突厥军正面交锋,只是远远的牵制袭扰,令金狼军始终难以从侧翼包抄野狼坡后路威胁李靖的中军。

颉利可汗冷冷一笑,李靖的战法虽然可称高明,但那是在突厥骑兵始终不敢动用主力与其交锋的前提下方可奏效,否则两军实力相去悬殊,再高明的战术也无法拉平这一差距。若不是他始终顾忌着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李世民,才不会让李靖撑到现在。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远方连绵不尽的小山脉中,颉利可汗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吹起号角,今夜我们生擒李靖,让他去与温彦博做伴!”颉利可汗狞笑着下令道。

呜呜的号角声在战场上空响起。两万名突厥骑兵挥起战刀,催动胯下的彪悍战驹,以排山蹈海之势向着野狼坡方向杀去。

金狼骑兵分为三军,两翼各五千骑兵,中军突击兵团则有万人之多。两翼的骑兵分左右向野狼坡两侧迂回,中军则全力突破李靖的中军护军夺取大纛。战术虽不出奇,但从兵力上来讲,却绝非李靖目前部署在野狼坡正面的部队所能够阻挡。一旦实力展开,两翼的袭扰游击也好,中军的列阵防御也好,均不能继续奏效。反倒有被突厥铁骑分割包围逐个击破的危险。

李靖端坐在马上,长长出了一口大气,沉声下令道:“命左右两翼向中军靠拢,给苏烈打旗语,准备决战,!”

说罢,他“锵”地一声拔出了腰间配剑,高叫道:“将士们,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在此时,是男子汉大丈夫,便随我李药师杀敌立功,胆小怯懦者,我不杀之敌亦杀之!今日一战,有进无退,不闻金擅退者斩!全军听我将令:前进——”说着,他两腿一夹马腹,催动战马,率领中军护军缓缓开动,在高坡之上展开队形,以高凌低扑了下来……

……

李世民捧着手中的联衔奏表,额头上青筋暴起,强自压抑着心头的愤怒和恐慌道:“父皇明鉴,若是敬德真个要谋逆造反,当年在武牢,他兵符在手军权在握,只需一念之差,儿臣便再无缘重返慈躬膝下,就是大唐江山,恐怕也难逾函关一步。无论是归郑还是归夏,以敬德之武勇,封爵将不下国公,又何必待得天下鼎定,再来作此大逆不道肇祸毁身之事?更何况表中所言诸事,均系捕风捉影空穴来风,并无半点实据。如此一份参劾奏表,四弟不仅不予以驳斥封回,却承上来亵渎父皇圣听,儿臣实实不解齐王的用意究竟何在!”

武德皇帝冷冷一笑:“你说的头头是道,辩驳的也言之成理。不过御史台总朝廷上下风宪,纠劾百官勘视文武,其权虽不重,便是政事堂宰辅亦不能过问。你虽是亲王,却也不能越权追究。元吉现掌门下侍中,他既然将此弹劾奏表呈将上来,或觉得兹事体大,涉及朝廷重臣天策亲将须得朕亲自甄别判定,也不为多事。尉迟恭为刘武周降将,其心素来不稳,朕向知之,不过因其戎马功刀不无劳绩,故权且容之。这个奏表朕看过了,正是因为没有实际证据,朕才留置不发,反而给你看看,也给你提个醒,要你多留一分心思,提防自家臣属生事。如今朝廷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看。若是下面的人行事不当,牵累了你,朕一味袒护回庇,又何以对天下臣民?”

李世民跪下磕了一个头,强忍着胸中愤懑道:“儿臣体谅父皇一片苦心。如今边疆军情紧急,朝野不宁,于此内外不安之际。朝廷正当善自抚慰功臣良将,以收四海之心。唯有上下一心,突厥敌寇方不能窥我之隙加以利用。万不可自相猜疑轻起党争,孩儿不肖,却还知社稷之重重于族阀之私,敬德虽是降将,然其武略过人忠勇可嘉,于征伐之际厥功甚伟。若是朝廷以此不实之词轻加刑狱于有功之臣,势必使天下豪杰寒心,我朝方立,如此毁人心妨社稷之事,万不可行!”

武德摆了摆手:“罢了,你的心思朕明白,朕给你看这个奏表,本就是不愈追究其人。你也不要疑持书御史和你的弟弟。若说尉迟恭对朝廷对朕没有贰心,你的弟弟就更不会有贰心。只是平日里你还要好生约束手下人少生事端,否则真个折腾起来,朕免不了要秉公处断,于你面上也不大好看!”

他叹了口气,问道:“去洛阳的事情,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世民浑身一震,答道:“儿臣没有准备?”

武德皇帝瞥了他一眼,“哦”了一声,略带讥刺地问道:“没有准备?朕听说如今天策府上上下下都在打点行装,恨不能早一天离开京师这片是非之地,怎么,他们准备,你反倒没有准备?你不愿意走?还是你到现在还在惦记着显德殿那个位子?”

李世民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眼中数点泪光闪动,强自保持着平静道:“父皇,自入长安以来,父皇数次许儿臣以东宫之位,儿臣百般推辞,不敢应就。儿臣虽不贤,却也粗知长幼有序之大义,太子是君,儿臣是臣,君臣位分早已在武德初年定制成礼。除非儿臣不想再做大唐的臣子,不想再做父皇的儿子,否则儿臣万万不敢存悖逆之念。天下乃大唐之天下,儿臣之洛为朝廷打理关东也好,留在长安终生不再过问政务也罢,皆出自父皇恩典。”

武德听毕,笑了笑道:“还算你自有一番见识!”

他顿了顿,说道:“朕知道,你向来是个好孩子、好弟弟。只是这些年领兵在外,身边围着你的人太多,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也是难免之事。其中一些人自然是好的,还有一些人用心恐怕就未必那么光明正大。这些人巴望着跟着你能够攀龙附凤封公拜相,这却也难怪。天策府就像朕登基前的大丞相府,自领一方不受朝廷节制。日子久了也难免有人生出别样心思。朕既允了你去洛阳,就不会反悔,不过,天策府的编制品轶要加以裁抑,你到洛阳后,天策上将府就是你的王府制府,位在尚书省之下,总领天下军务的权力朕要收回。你不必担心,朕会划出洛阳周围的几个州郡做为你的封邑,专设一道,就叫关外道。该道不设行台也不设都督,由你的天策府直接统辖。”

武德皇帝短短几句话间,李世民浑身上下冒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恭恭敬敬跪在丹陛之下,毕恭毕敬地垂着头,唯恐一抬起头,就被父亲看到那隐藏在目光最深处的惊惧和不满……

……

涂节再次握紧了怀中的淬毒短刀,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住了那个在榻子上睡得如同死猪一般的男人。这是他此行的目标,大唐朝廷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号称帝国第一勇士的尉迟恭。

原本以为这尉迟恭大小也是个将军,又是唐军最高统帅秦王的心腹爱将,府中的戒备防卫就是再次也不会次到哪里去。因而在来之前,涂节早就设想好了数种不同的行刺模式以及脱身之计,还做了万不得已同归于尽的打算。他算计了半天,却万没料想来到尉迟恭府中竟会遇到如此令人惊疑令人尴尬的场面。

尉迟恭的府第不大,却也有五个庭院二十多间屋子。作为武将,这样的府第确乎算不得奢华,不过,再怎么简朴,也不至于寒酸到连一个仆从都没有的地步吧!可偏偏涂节现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整个尉迟府里所有的门窗都敞开着,所有的灯笼烛盏都点着,把个将军府照得跟白昼几无区别。然而在这样一个府第里,除了那位躺在床上做春秋大梦的尉迟将军和尴尬地伏在屋檐上进退两难的刺客涂节之外,竟然再也找不出第三个人来了。没有仆从、没有管家、没有随侍、没有马夫、没有亲兵;也没有丫环使女老妈子,甚至连原本应该有的尉迟夫人及其三个儿子一个兄弟都看不到。仿佛这么大的府第里,亘古至今便只有这位尉迟将军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里面一般。

将军府的大门大开着,中门大开着,后门大开着,角门也大开着,就连库廪的门也大开着。就在这么一个连长安最不入流的偷儿都能来去自如的环境里,尉迟恭睡得兀自踏实沉稳,那鼾声也打得颇有韵律节拍。涂节原先想好的种种潜入方案竟然一个都没用上,按说此刻他过去随手一刀就能结果了尉迟恭的性命,偏偏他却产生了一种大事不好的感觉,似乎有一种沉重之极的威压悬在他头顶,只要他挪动半步便能招来灭顶之灾。

也难怪他心里惊疑,尉迟恭的睡相也着实诡异了些。就那么斜斜躺在榻上,连衬甲的页子都没解下来,怀里抱着一杆黑沉沉足有一丈长短的铁槊,脚下还穿着骑马时才穿的毡靴。“泰阿”宝剑就悬在榻边的幔帐之上,随手就能够摘取下来。这哪里是睡觉,分明是随时提防着有人刺杀的模样。

涂节就算再笨也能看得出情形不对。这位尉迟将军显然是早有防备,此刻十之八九是在装睡。

他眼珠子一转有了计较,随手从身边取下一块瓦片,挥手向院中掷去。

“啪嗒”一声,瓦片在当院摔得粉碎。

再看那尉迟恭时,却见他仿佛被什么惊了一下,震天响的呼噜停歇了下来,在床上懒懒翻了个身子,嘴里喃喃梦呓道:“太子送……金银……齐王却来偷瓦片……奶奶的,龙生九种,果然种种……不同!弄坏了……屋子,就是有齐王庇护,某……家也……要你照价赔偿……”

涂节提心吊胆地在房檐上等了半晌,却不见尉迟恭起身出来,倒是那骤然停歇的鼾声又渐渐响了起来。

涂节叹了一口气,心中暗自苦笑,看来今天自己势必要无功而返了……

……

“不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数落你,你看看自己做的那些个事情,哪一件能够真正拿得上台面?又有哪一件真的做成功了?你是皇子,是亲王,是门下省掌印的宰相,不是鸡鸣狗盗之徒!尉迟恭勇冠三军驰名天下,就你派去的那些个不登大雅之堂的刺客就能奈何得了他?你不是撺掇着持书御史给父皇上了一道诬他谋反的奏表么?又如何了?还不是被父皇照原样发给了老二?你呀你呀,何时能出点有用的主意做点有用的事情?”李建成恼火地对着齐王李元吉抱怨道。

李元吉不服气地道:“殿下,弟弟费尽心机,为得谁来?你登基做了皇帝,弟弟我也还是亲王,你不登基做皇帝,弟弟我照样是亲王。刺杀尉迟敬德,与我有何好处?不全都是为了殿下吗?对付承乾殿那边,根本就不能用什么正大光明的法子。你和人家讲君子道德,人家却和你耍市井无赖,我的好大哥,你怎么可能斗得过人家?不把这些个规矩条框打破,我看你我迟早要死在二郎手里!”

李建成冷冷笑道:“你还有脸说二郎市井无赖?人家可没有想出派刺客刺杀和无凭无据地诬告别人这样的鬼蜮伎俩来!”

李元吉冷哼了一声:“那年他诬蔑杨文干谋逆,难道也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么?”

李建成登时语塞。

坐在一旁的魏徵插言道:“齐王的话虽然不中听,却也有其道理。殿下莫看秦王在人前一副仁厚君子模样,无论是文干谋逆案还是东宫鸩酒案,其手段都不可谓不阴毒狠辣。自国朝定鼎以来,太子所面对的都是朝廷政务长安百官,然而秦王所面对的却是关外群雄天下反王。治国当以道德仁义为本,征伐却凭法术诈力为心。秦王殿下的仁爱谦和不过是表面上的功夫,其狠辣果决才是内中根本。殿下不可不防!”

李建成微微一笑:“你们说的都不错,不过只要我们步步为营。二郎就休想离开长安。长安城内,无论是政援还是军力,我们都占据着上风。只要把二郎留在长安,他就不过是一个空有一身武勇的匹夫,取之易矣!”

魏徵拧眉道:“二殿下就算留在京师,恐亦不宜轻视。他毕竟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王爷,用惯了刀子的人,未必不敢在应该用舌头用笔的地方继续用刀。一旦二殿下犯了癫狂,天策府一班人马在京城内做起乱来,恐怕亦不好应对。”

李建成笑道:“魏老师不必忧虑,若二郎真个起兵作乱,那才当真是天助我也!”

他的脸色阴郁了下来:“西府内二郎所能调之军马,不足三千,我们手上东宫六率,左右长林,人马过万,就算不能灭了二郎,却也足以自保。何况太极宫禁军一万八千,长安城防军数万之重。再者,二郎起兵必然是倡乱,只要父皇一道圣敕,西府军卒降者免罪,怕不立时土崩瓦解?那时候我们奉敕讨逆,就名正言顺了!说实在的,我此刻最盼望的,就是二郎能在长安城里和我耍耍无赖,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拿这个好弟弟怎么办呢!”

说着,这位大唐帝国监国皇太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温柔的笑容……

09

站在承乾殿里,侯君集才愕然发觉今日所谓的“议事”竟然只有李世民和自己两个人而已。他一边行礼心中一边纳罕,秦王从两仪殿一回来就命人知会自己承乾殿议事,却不知是什么事情这般紧急。不过从李世民除了自己谁也不知会来看,似乎事关重大机密,不欲使人知晓。

他正自胡思乱想,却见李世民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在偏席坐下。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听听你的见识。”李世民嘴角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说道。

侯君集稳了稳心神,应道:“请殿下明言。”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长安局面复杂,我自不惧他,只是敌我难明,这一层着实让本王踌躇难解。临阵对决,总要分清敌友才好用兵,否则纵有良策,也无异于自蹈死地。我只想听你说一说,如今长安城内,谁人可为盟友,谁人是敌手对头。”

侯君集心中顿时一凛。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大王问的是朝廷省中还是……”

“我问的是长安城内,不是内廷三省!”李世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

侯君集怔了怔,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却见这位秦王殿下目光炯炯,正盯着自己,急忙一揖,脱口答道:“大王位在天策上将,居诸王公上,故而环顾天下,有资格做殿下盟友的,不过四五人耳。赵王、任城王、燕王、李靖、李世勣这些实权人物大多不在京中,只有赵王目下逗留京师动向不明。虽说没有明确消息表明赵王是太子的人,但是臣私下和张亮议过,这位王爷狡猾圆通,顺风即倒,如今大王在京师处在下风,万不能指望他来雪中送炭;再者,他的兵权和威望全在东南一隅,即便是盟友,在长安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他顿了顿,说道:“朝廷中枢,萧相、宇文侍中、陈公都是可以信赖的盟友。只是他们手中都没有兵权,纵使有心,也断难帮得上什么忙。尚书省六部、九卿、御史台情况就复杂了,这些官员品轶不高,平日自然谨慎小心,轻易不敢卷入宫闱之争。除了大理寺卿崔善曾在张亮一案时对我们施以援手外,别的人此刻大多都在观望风向,若是朝局对我们有利,他们就会倒向我们,若是朝局对太子有利,他们就会倒向太子。”

李世民点了点头:“崔善是正人,他不是站在我们一边,他是站在朝廷一边,所以他那个不算。你似乎没提到封德彝?”

侯君集点了点头:“是,这个人臣拿不大准,说他是友,总觉得隔着一层,说他是敌,他一直以来却又心向大王。此人没有萧相的梗直,也没有宇文公和陈公的诚挚,臣下觉得,这个人心性太深,城府颇严,欲谋大事,还是避开他为妙。否则万一事情败在他身上,反为不美。”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道:“继续说!”

侯君集应了声是,道:“长安城的兵权,主要握在六个人手里,统领城防的京兆都督刘弘基,统领玄武门禁军的常何、敬君弘、吕世衡,统领东宫六率的薛万彻,统领左右长林的谢叔方。其中尤以刘弘基和常何兵权最重。常何嘛,乃是大王一手提携上来的,问题不大。刘弘基此人素来沉默寡言,虽在京兆为官,平素不爱结交王公大臣,此人是友是敌,臣下不敢断言。不过……”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不悦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今日是密议,没有什么说不得的。”

侯君集道:“刘弘基毕竟是行武出身。殿下在大唐军中威望极高,就算刘弘基不会助我们,但臣下想,关键时刻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当不会拒绝。”

李世民一笑:“我毕竟没节制过他,没一起临过阵,你这个推断恐做不得数!”

侯君集笑了笑:“臣下终日与武人为伍,对于这些大老粗的心思自认还算明了。沙场上升上来的武官,只服沙场上打出来的统帅。莫说刘弘基,就是太子视为心腹爱将的薛万彻,提起大王的军功都钦服不已。这是不能以事主划线的,军人各为其主,但也都佩服英雄好汉。赵王虽说受上命敕封,在军中说话却远比不了李药师,就是这个道理!”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长安城内我们处在劣势,所以臣下以为与其指望盟友相助,倒是不如指望自己来得踏实。”

李世民点了点头:“说说敌手吧,我们有哪些敌手?强弱如何?”

侯君集干脆明了地答道:“正面之敌有三,太子、齐王、裴相。太子和裴相是强敌,齐王是弱敌。太子之强,强在其位在东宫名正言顺,也强在其手下军权兵力数倍于我;裴相之强,强在其德高望重地位尊崇,在朝中一呼百应。齐王之弱,弱在其兵力不强、威望不著、名位不正。”

李世民表情淡然地看了看侯君集,“哦”了一声,似乎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就在一瞬间,侯君集脑海中灵光一闪,顿时胸中一片豁然开朗,他已经明白李世民今日为何特地在承乾殿单独召见自己了。

他故作迟疑状,抬头看了看李世民,咬着牙道:“臣下以为,还有一个最大的敌人,力量强到了无以复加,才是大王生死众兄弟沉浮之所系!”

李世民二眸子中闪过一道寒光,语气生涩地道:“没什么,今日就你我二人,想说什么就说吧,本王不会怪罪于你!”

侯君集深吸了一口气:“大王,陛下心向太子,不管殿下立下何等样的功劳,无论太子犯下何等样的错失,陛下都会贬抑殿下回护太子。陛下被祖宗制度和深宫妇人迷住了双眼,遮住了双耳,也捆住了双手。所视皆非社稷之所视,所听皆非万民之所听,所行皆非圣君之所行。大王,只要今上仍为宵小之辈所蒙蔽,殿下纵然再有天样大的功劳,恐怕终归无济于事!大王,当今皇上,才是您在长安城内最大的敌人啊!”

“住口!”李世民龇眉皆裂地怒吼道,他伸手指着侯君集寒声说道:“你……好大的胆子!”,他说话之时,胳膊不断抖动,带动袍袖晃动,显然是已经恼怒到了极处。

侯君集毫不慌乱地答道:“殿下不必发怒,前些日子,敬德已经讲得足够明白,我等兄弟追随大王,无非是指望跟着大王做一番出将入相的大功业。如今大王天命所归,却限于君臣父子兄弟名分不肯向前。殿下,君集闻得天下者但守天地祖宗可也,纲常儒教,不过是治天下之术耳。汉高祖得天下,其父尚在,难不成高祖禅其位于太公?”

李世民厉声反驳道:“刘太公养育高皇,于天下却无尺寸之功,自然不能受大位。父皇于晋阳起义兵,招讨天下,定鼎关中,岂是高祖太公可比得的?”

侯君集面不改色地应道:“若依大王所言,今上该得关中,大王则该治天下。殿下如今做的事情,乃是惠及子孙万民的大事,李姓一家的敦睦,与天下万民福祉相较,孰轻孰重?如今京城局面已到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臣下等的身家性命,九州百姓的康宁熙乐,系于殿下一念之间,殿下当知取舍!”

李世民双拳紧握,一张英俊神朗的面孔憋得通红,浑身不住地颤抖,似乎已然对侯君集大逆不道的言词怒到了极处。

侯君集却全然无视李世民那有如实质杀人于无形的目光,兀自侃侃而谈道:“臣等从殿下,是为了拯万民于水火理乾坤于乱世,不是为了李家一姓之私。殿下若不能抛却个人家族情意,又如何能取信于天下臣民?如今殿下被逼无奈,不得已而行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的悖逆之事,正是为了使天下君臣相济、父子相亲、兄弟相爱;此正谓四海不安社稷不宁,大王不下地狱,更待谁耶?”

侯君集字字散发着金石之音的话语在偌大的承乾殿里绕梁回响,大唐朝天策上将秦王李世民却面如死灰般呆立在书案之后,半晌说不出话来……

……

空中布着几朵薄云,看不见月亮,朦胧的夜色为两军的交锋更添了几分诡异气息。仗打到这个份上,胜负似乎已经可以见分晓了,江淮军日夜兼程奔波了数百里,又与号称天下第一彪悍的突厥金狼铁骑苦战了半日,早已是人困马乏折损过半。此刻李靖所率中军护军加上左右两翼的游骑加在一起所余不到两千二百余骑,野狼坡后哨苏烈所率后军也仅剩下两千余人,还在奋力抵御从两翼迂回过来的一万金狼军的猛烈冲击。

换了别的唐军,在金狼军如此恐怖的战斗力和冲击力面前早已溃不成军。李靖治军最重令阵,令行阵变,无令擅离阵位者斩,故江淮军阵型之稳甲于天下。也亏得如此,武力强大的突厥骑兵虽数次冲击杀伤了大批唐军骑兵,却始终未能冲乱唐军阵脚,建制不乱,唐军的抵抗就始终保持着均势,即使四面受敌,也让突厥军找不到可以突破将唐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的缝隙。

几万大军混战在一处,举目四望,黑压压一片人海,交战的双方根本来不及做别的多余的事,只顾埋头厮杀。只有位于阵线后方的突厥骑兵才能引燃火把照明。颉利可汗此刻紧锁着双眉,虽说战事顺利,他却隐隐觉得不妥,又不知自己这种感觉究竟来自何处。

李靖手下骑兵的战力确实令颉利可汗暗暗心惊。金狼军已然是突厥草原上最善战的骑兵,以三万人对战一万不管在马匹还是身材甲胄弓刀器具上都远远不可比的唐军骑兵,六个时辰还不能全歼敌军。这在突厥战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这些小个子江淮军虽然没什么气势,战意却极为旺盛。纵使一人面对整整一队金狼铁骑野毫不气馁毫不怯战,这和北方的绝大多数汉人骑兵大相径庭。即使自负如颉利可汗,也不得不承认李靖所统带的这支骑兵确实是自己平生遭遇的第一劲敌。

战场上的人喊马嘶弓角筝鸣响彻云霄,颉利可汗等观战的突厥将领耳朵里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然而多年的马背生涯练就了突厥人的敏锐灵决,因此屈突通的骑兵一进入战场,几乎立时就被几双疑惑敏锐的眼睛盯住了。

眼睛望着南方那黑沉沉的茫茫原野,颉利可汗只觉得一阵阵心悸。他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没来由地突然之间望向那里,这一点从步将们那一双双与自己看向同一方向的眼睛就能证实。随着大地的震颤频率发生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妙变化,漠北草原之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怒吼道:“列阵——”

几乎就在他发出命令的同时,那一片幽暗当中突然亮起了数以万计的火把,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一匹匹毛色鲜亮体态膘壮的战驹,那一副副漆黑乌亮的战甲,那一柄柄长度一致轻重仿佛的马刀无不散发着动人心魄的光芒。

就在颉利可汗分辨出了这支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骑兵的建制时,几名突厥将领的尖叫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玄甲军,秦王真的来了……”

颉利可汗怒目扫视了众将一眼,待众人都不再说话,这才缓缓开口道:“阿史那乌没啜,你率我的中军两千勇士星夜向夏州方向进击,无论如何,务必为我军回师草原打开通道。”

阿史那乌没啜低头领命,用疑惑的眼神望了可汗一眼,却没有说话,拨转马头去了。

颉利可汗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阿史那乌没啜在疑惑什么。夏州现在在任城郡王李道宗的手里,阿史那乌没啜在奇怪他为什么不往东南方向渡大河走兰州方向回草原反而要走铁定有唐军驻守的夏州。然而颉利可汗心中清楚,李道宗手上兵力有限,他还要守灵州和怀远,夏州即使分兵过去也不会有多么难以通过,然而西进的话,那个吃掉了麻贺咄特勒的一千人马连块骨头都没吐的平阳君柴绍委实令他放心不下……

……

自被武德皇帝逐出天策府后,杜如晦还是头一遭造访房玄龄的府第。两个人是老相识老搭档,见了面也不用寒暄客套,略略奉茶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房公,敕旨里只说不得再事秦王,另行委用,却不知朝廷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杜如晦忧心忡忡地道。

房玄龄捻着胡须道:“前些日子,中书省的封德彝召见了我一次,似乎皇上看中了我这一手文墨,想调我出任中书舍人。我仔细想了想,杨恭仁迁中书令,中书侍郎之位虚悬了几个月了,封相的意思,无非是颜师古或者李百药二者居其一罢了,空出一个中书舍人的位置正好便宜我。哈哈,这可是多少寒门庶子多少年盼不来的清要之差呀!”

说罢,他饶有兴味地看了一眼杜如晦:“克明啊,你那边呢?有什么消息没有?”

杜如晦微微一笑:“惭愧,我这副贱骨头的身价似乎比之玄龄还要贵上一等了。东宫太子率更令王晊昨日晚间造访我府,称只要愚弟改换门庭效命储君,六月初明发上敕,我就是尚书省兵部侍郎了!”

房玄龄长叹一声,感慨道:“陛下虽说将我们逐出天策府,待你我却也着实不算薄了!想必府内其他人等,必无此等待遇了!”

说罢,他斜斜看了杜如晦一眼,却见杜如晦正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四目相对,两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二人相交相知多年,就此也不再打趣。杜如晦叹道:“局面对秦王越来越不利,我真为他捏了一把汗。”

房玄龄垂下眼睑,释然道:“放心,殿下虽说现在诸多困扰,只要他能跳出三味,把京城局面搅个翻天覆地还是不难的!”

杜如晦摇了摇头:“这些日子不在府中,什么情形都不知道,实是放心不下,一旦北面军情见了分晓,殿下的处境就更加危殆了!”

房玄龄手中把玩着纸扇道:“此刻大王心意未定,就算你我呆在府里,也无甚用处。殿下若是不能彻底斩断父子兄弟的亲情羁绊,我们回去也不过多添两个枉死之人罢了!说到底,目前所有的事毕竟还是李家一姓的私事,我们两个外人干着急没有用。只有殿下心意笃定,此事才是社稷天下之事,才有我们置喙参谋的余地……”

杜如晦点了点头:“局势如此,玄龄还能处之泰然,愚弟自愧不如。不过即便大王心意定了,长安城内力量相差悬殊,如何才能翻转局面,如晦愚钝,苦思良久,也没有万全之策。”

房玄龄放下扇子,冷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下岂有什么真正的万全之策?若要万无一失,不如回去种地,谋国是察天意理阴阳的差事,天意阴阳何来万全之说?”

他顿了顿,说道:“秦王若能劈破旁门,便是天下共主,房某当年之所以追随殿下,就是认定他有胆识有胸襟有决断,如何翻转局面,是他的事情,我辈只需尽心辅佐全力参赞就是了。”

说罢,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了几张白笺,递给杜如晦道:“看看吧,这是我刚刚写好的几道文书。”

杜如晦接过白笺,只扫了一眼题目,不仅唬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房玄龄却不理会他,站起身负着手走到了屋檐下,淡淡说道:“大王若是能够定下心意,这几篇东西就是给房某招来灭族之祸亦无所惜,大王若是优柔寡断当断不断,我便将这几篇东西付之一炬,而后归隐田园,终生不再出仕……”

10

灵州大捷的讯息传到长安,已经是五月初八的事情了。倒不是李靖和屈突通有意拖延,峡口大战之后,二人率部日夜兼程追击颉利,在夏州附近与突厥后军又小战一场,斩首五百。但颉利可汗主力毕竟破隘北还。直到野狼坡之役六天以后,柴绍派来的信使才带来了西线未发现突厥主力渡河迹象的军报,至此李靖和屈突通才确认颉利已经北还,这方着手拟就报捷的奏表。捷报传到南省,裴萧两位宰相弹冠相庆,联袂至两仪殿奏告武德皇帝。至此武德悬在北线的这颗心才算放了下来,当即决定次日在太极殿设中朝以贺,敕令太子诸王公柱国及所有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全部参与不得缺席。

太极殿内装饰一新,武德皇帝高居御座之上,笑吟吟俯视群臣道:“你们都说说吧,此番灵州大捷,有功将士当如何嘉奖?”

裴寂是领班的宰相,见皇帝问话,当即出班奏道:“陛下,依李靖、屈突通联衔奏表所议,此役灵州都督任城王兵陈灵夏,截断北寇归路,论功为第一;霍国公平阳君秦州都督柴绍,全歼入寇秦州之敌,斩一特勒三俟利发,功次之;蒋国公兵部尚书陕东道大行台尚书右仆射屈突通及时率师驰援,致使颉利败退,功再次之;永康县公东南道行台兵部尚书璐州道行台尚书令李靖率部迟滞颉利军于灵州以南,功末之。”

武德皇帝微微一笑:“若是真的按他们奏表上排出的这个次序封赏,朕岂不是真的老糊涂了?太子,你说说看!”

站在左首第一位的监国皇太子李建成出班奏道:“儿臣以为,李靖率军与颉利苦战一日夜,始获大胜,应为头功;屈突通率部及时赶赴战场,最终导致颉利北逃,功次之,霍国公率部全歼颉利偏师,又陈兵于大河之东使北寇不能西窜,功再次之,任城王守御北边,纵敌入寇,其后又不能阻敌北窜,无功有罪,应予惩处。”

武德听得连连点头:“太子所陈,方是实在公允之言,中书省拟敕,李靖以功领南阳郡公,授尚书省兵部尚书,赏金百两,明光铠一副,回京就任;屈突通升任陕东道大行台左仆射,赏金百两;柴绍尚食奉御,赏金五十;道宗嘛……算了,朕的小叔叔,守卫边疆的郡王,数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番过就不罚了罢!”

说罢,他偏过头问站在右首第一位的秦王李世民道:“秦王以为呢?”

李世民缓步出班奏道:“论功赏爵,父皇措置至为妥当。不过儿臣以为,李靖遥领兵部尚书则可,回京就任似应暂缓!”

武德皇帝本以为他要为任城王李道宗鸣述不平,却不料李世民只字未提此事,却提出这么一个不尽情理的建议来,他皱起了眉头问道:“为何?”

李世民躬身答道:“颉利此来虽未竟功,然则国都以北道路郡县,其悉熟之。不出数月,其必倾巢南下,再犯边界,直取长安。李靖精于战阵熟知兵略,有他在灵怀原庆一带主持大局,或能为我朝集结兵马筹措缓急争得时机,待得北部边患销弥之际,再调其回京到省实任不迟。”

武德皇帝目光忽转凌厉,语气冰冷地问道:“你说颉利数月之内必然再次南下,有何依据?”

李世民不慌不忙地答道:“父皇是知兵的,此番颉利南下,只带数万人马,不克州郡不掠牛羊,殊为可疑。而其纵横于南北东西,所跨地域之广,亦是史无前例。儿臣年初曾遣十余名出身草原的斥侯远赴塞北打探消息,突厥各部落均在积蓄牛羊肉干及草料行具。突利与颉利二酋数月之间曾会晤多次,双方于今年二月互质一特勒,如此郑重其事,若说只为此番出动数万骑兵扰我边防,儿臣实难置信。故而儿臣以为,此番颉利南下,只是为了勘察道路探我虚实,为大军突入我北部边防直扑长安预做演练。”

武德皇帝静静地听着,顷刻间面上神色变了数变,待李世民说毕,他缓缓扫视了一眼众臣:“你们呢?你们是什么意见?”

众文武面面相觑,这个时候,谁都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说一句话或者说错一句话不是得罪皇帝就是得罪太子秦王。因此武德追问了两遍,竟无一个人出来说话。

李建成自方才李世民说话开始便在心中暗自计较。他和李世民虽是政敌,但对于李世民在军事战略方面的才具,他心中还是有数的。因此下他一边注意聆听李世民的奏对一边暗自盘算分辨,分辨李世民这番话究竟是切实可信还是危言耸听为了给自己离京带兵寻找借口。此时见无人说话,忽地一个念头浮上心头,正欲出班奏明,却见台级下一个五品服色的官员站了出来,却是掌观天文稽定历数的司天台太史令傅奕。

傅奕跪下奏道:“陛下,今年元月初九,龟蛇双变,主北帝生异,夷君二度南来。秦王所言,与天象暗合,臣以为是!”

武德皇帝瞥了他一眼,笑道:“连太史公都如是说,你们呢?就没有什么想法?”

裴寂轻轻咳嗽了一声,上前出班奏道:“陛下,军国大事,以天象决之,臣窃以为不取。况秦王所言,多为揣测之言,未得实据,终归不能确信。颉利方在灵州之战中大伤元气,即便起兵南来,总要休整半年左右,数月之间,恐无力南行。”

他这话立时引发了军方重臣的反驳,率先站出来的是武德皇帝的堂弟淮安郡王李神通,他出班奏道:“老相国这话是不知兵者之言,凡军国大事,多是事先揣测预料,而后逐条定下应对之策,须知战机难得稍纵即逝,若等事已发生再行措置,恐怕我们这班文武早就做了阶下之囚了。”

赵王李孝恭虽说不愿意得罪裴寂,却也深以淮安王之言为然,在一旁略略颔首。

李世民恰于此时又说道:“父皇,灵州会战之前,屈突老帅曾给儿臣来了一封信函,详细述说了他与李靖蒲州军务会议详情,对于颉利此番率偏师扰我州军的目的,李靖所料与儿臣略同。”

武德皇帝淡淡笑了笑:“是啊,让你这么一说,朕也觉得这后背上凉飕飕的。若是颉利在三个月内当真再度南下,且率师十万以上,那么朝廷部署在京师以北的军队恐怕就真的不够用了。何况各路军马不相统属,指挥节度不便,局面似乎危殆得很呢!”

尚书右仆射萧瑀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敕命秦王以天策上将北上提调节度诸路军马,速将天纪、天节二军西调听秦王节制,以增强北方防务。另外并州都督李世勣麾下军马近十万,如今河东诸事已定,应命一偏将率五万兵至蒲州待命,以应缓急。尚书省臣与裴相不过多辛苦几日,继续为大军粮秣给养奔走劳碌一番罢了!”

武德皇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冷笑数声道:“萧瑀,你出主意倒是真会挑时候啊……”

他冷冷扫视了诸臣一眼,轻轻哼了一声:“此事再议!众卿还有何表,一一奏来!”

见皇帝发了脾气,众大臣的心都悬了起来,再不肯轻易发言。李世民也暗自叹息,萧瑀虽说维护自己一片苦心,但做官做得未免笨了些,这道谏言上得也确实不是时候。

萧瑀站在当中,不上不下,委实尴尬,此时退下也未免过于着痕迹,硬着头皮奏道:“陛下,臣又一事奏请陛下俯允……”

武德皱了皱眉头:“你还有何本?”

萧瑀道:“有僧人号玄奘,东都人士,欲请敕西行,往西域尊求遗法,望陛下俯允。”

武德皇帝一愕,似是万没想到萧瑀竟然奏出这么一本来,脱口问道:“这个玄奘,去西域尊求什么遗法?”

萧瑀答道:“沙门中传佛祖释迦牟尼原为西域一国之王子,修禅得道,尔后得证大神通。故而中原佛法经文,多传自西域,然则自汉以降,垂垂数百年矣,经历代转述战火荼毒,经藏多残缺不全者。故而玄奘请往西域一行,以证释门正朔。”

萧瑀本来就是南梁皇室后裔,历来尊崇佛教,其祖父梁武帝以帝王之尊三次剃度出家,可见其对释门之尊崇。立唐以来,为逐本正朔,唐廷公开明敕诏告天下,唐室乃道家鼻祖老子后裔,当得天下,是以奉道家为国教。然则内里无论是武德皇帝还是太子秦王政事堂诸相,均当此为一稳定人心的权宜之计,治国理政遵循的都是儒术,唯有这个萧瑀,在奉儒之余笃信释教,因其出身显贵,朝野倒也无人非议。

然而此番他公然在朝堂之上为一僧人请敕,却立时招来了异议。裴寂封伦等人虽觉匪夷所思,却不好公然对萧瑀大加驳斥,然而适才奏毕就退回班中的太史令傅奕却按捺不住胸中不满,跨步出班道:“陛下,微臣有本奏!”

武德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哦,傅卿但管奏来!”

傅奕侃侃言道:“自汉孝武皇帝以下,历朝均以孔学为经,儒家为本,本固则邦宁,邦宁则民安,民安则社稷兴焉。而今儒、道、释三教并立,亦非大事,然则承治理教化之责者,唯儒学耳。道家释门,使之流于民间不致生害,则可容之;若其蛊惑人心危害社稷,则应以太平邪教视之。臣以为,道家沙门各修庙宇自领香烟,朝廷暂可置之不理,然则切不可明敕为其张目。萧相贵为尚书宰辅,在朝堂之上为僧人请命,殊为不当!”

萧瑀闻言大窘,急急辨道:“陛下明鉴,佛家倡导人心向善因果报应,于世道人心大有裨益,怎可与张角等枭獍之辈同论?孔子乃圣人,佛祖亦圣人也,傅奕此议,非圣人者无法,臣以为应置严刑以明纲纪!”

武德含笑看了他一眼,嘴上却对傅奕说道:“傅卿,萧相问你话呢!”

傅奕恭恭敬敬地道:“圣人复周礼,礼本于事亲,终于奉上,此则忠孝之理著,臣子之行成。而佛逾城出家,逃背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以继体而悖所亲。萧相亦非出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臣闻非存者非亲,其萧相之谓矣。”

一番话说得萧瑀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呆了半晌方才切齿道:“小人好辩,徒逞口舌,地狱所设,正为是人!”

武德哈哈大笑:“今日中朝议事,但有所言,朕不加罪。太子,萧瑀和傅奕所言,你都听到了,你觉得呢?”

李建成含笑道:“儿臣素不近佛道,平日里也不觉得两教流于民间有什么大不了。圣人重治理、倡教化,与佛家道家根本精神并不相悖;三教并存数百年矣,也不见其为祸乱国。是以儿臣以为对于释道两门,可不用但不可不容,我朝方立,似不宜在此政上做大的更张。”

他的回答颇为滑头,虽说他对萧瑀笃敬沙门素来不以为然,然则此刻,却不好在这等枝节问题上公开让这位性情梗直颇为武德皇帝敬重的宰相下不来台,故而避重就轻,给萧瑀留了三分颜面。

武德皇帝细细想了想他的话,微微一笑,扭头道:“秦王以为呢?”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出班道:“太子言释道两教不能祸国乱政,儿臣不能苟同。萧相家祖便因崇奉佛学而荒殆朝政偏废社稷,最终遭破国之祸。这是很近的事情。世民以为,而今新朝方立,须得确立儒家治事之本的尊崇地位,使天下臣民得有所循。至于释道两教,太子云不可用却不可不容,儿臣深以为是,但容之亦应抑之,以免别有用心之人借机生事。”

武德皇帝眼睛亮了一下,笑道:“你能当众说实话,殊为难得!”

萧瑀素来被视为朝中头号秦王党羽,此番李世民却干脆地否决了他的意见,毫不因门户之分而妄顾是非,让武德皇帝颇为欣慰。虽说他心中也明白李世民并非事事如此公私分明,却也不禁出言褒奖。

他沉了沉,问道:“依你之见,此事如何处置为好?”

李世民道:“事情似乎应该分两层,玄奘西行,不须请敕,朝廷也不宜开此先例,以免后世子孙效仿,这是一层;另外皇上应颁布明敕,对沙门道观之中的不法之徒予以抑制惩处,以公示朝廷容教却不纵教之宗旨。”

武德皇帝目不转睛地看了这个生得英武雄壮的儿子半晌,心中自有一番滋味,暗道若是兄弟能够同心用事,大唐鼎盛之日似已可见。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叫道:“杨恭仁!”

中书令杨恭仁出班跪倒:“臣在!”

武德皇帝斟酌着词句道:“你即刻回省拟敕,就这么写:诸僧、尼、道士、女冠等,有精勤练行,守戒律者,并令大寺、观居住,给衣食,勿令乏短。其不能精进戒行者,有阙不堪供养者,并令罢遣,各还桑梓,所司明为条式,勿依法教。违制之事,悉宜停断。京城留寺三所,观二所,其余天下诸州,各留一所,余悉罢之。”

他说完俯身问道:“诏敕这么拟,门下省有异议否?”

侍中宇文士及出班道:“臣无异议!”

武德皇帝点了点头,对杨恭仁道:“去拟敕罢!”

……

中朝散了,李世民离了太极殿,乘舆穿过掖庭径自回到了承乾殿,一进大殿就见尉迟恭神色古怪地站在殿中等候,他这才记起自己上朝前命其前往房府杜府召房杜二人来西府议事。他一边解着朝服一边问道:“玄龄和克明来了?在哪里侯着呢?”

尉迟恭迟疑了一下,道:“末将无能,未能请来两位相公,请大王责罚!”

李世民一怔:“未能请来?”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恢复了血色,咬着牙冷笑道:“你倒是真客气呀,还恭恭敬敬去‘请’?”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道:“你听清楚了,是我,大唐朝廷的天策上将秦王殿下召他们二人前来,这是违者立诛的煌煌王命,不是请他们来吃饭喝酒的请柬!”

尉迟恭苦着脸道:“殿下,两位相公跟末将说,陛下煌煌圣敕言犹在耳,不得复事大王,而今如私自前来拜谒,必然祸及全家,故而不敢奉教!”

李世民气得浑身颤抖:“他们想在这个时候背叛我?临事方抱佛脚,恐怕已经来不及了罢!”

尉迟恭劝道:“殿下息怒,两位相公说,私自召他们入府相见,不仅二公违敕当死,就是殿下,也是违背父皇敕旨,既是不忠也是不孝,大王素来爱惜名声,怎能一时糊涂,为此等不忠不孝之事?”

几句话顿时让近乎暴跳的李世民冷静了下来,他呆立半晌,苦笑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两位相公果然用心良苦呀!”

房玄龄和杜如晦的心思,至此已是一览无余。不管是李世民召他们前来还是他们私自回府,都是违敕,然而二人的意思说得极为明白,若是李世民不在乎自己这位父皇的圣敕,他们也就可以不再在乎这道圣敕,或者说,若是李世民不再将自己的父亲武德皇帝说的话当作圣旨,他们自然也不再视当今皇帝为天下之主。这等用心微妙的言词,也亏这两位饱学之士能够想得出来。看来,对于自己的犹豫彷徨,这些属臣们已经快要失去耐性了。

李世民扭头问尉迟恭道:“敬德,你是不是也觉得玄龄和克明这么做是有道理的?是否也觉得他们做得对?”

尉迟恭眨了眨眼睛,说道:“殿下,恕末将直言,您若是还未曾拿定主意,就是强行将两位相公绑回府来,也不见得能有甚益处!”

李世民点了点头,忽的伸手从腰间取下了配刀,微笑着递给尉迟恭道:“敬德,辛苦你再跑一趟两位相公的府邸,就说是我说的,我不管他娘的什么圣敕明旨,也不管是谁不许他们两位再追随我,我从现在起就在承乾殿内立等,今日不等到他们我就不歇息,要他们务必奉教回府。他们不是说违抗了圣敕就是个死么?你拿着这柄腰刀前去,告诉他们,如若还不奉教,你即刻就要砍了他们的脑袋回府复命!”

尉迟恭眼睛一亮,接过腰刀追问道:“是就这么和两位相公说说呢还是真的如此处置?”

李世民站直了身躯,斩钉截铁地道:“这是两军阵前,帅者无戏言,若是他们闻言还不肯奉教回府,你就带他们的首级回来见我,否则,我就要你的脑袋……”